建兴十年,七月初五,夏口码头。
晨光熹微,江雾未散。凌熠返程的官船已升帆待发,护卫船只静候在侧。码头上,陆抗一身常服,带着数名亲随,前来送行。
公事交割早已完毕。凌熠提交了整理好的考察报告副本(不含最后那部分敏感论述),东吴方面开具了通关文书,并备下程仪。陆抗甚至以个人名义,赠了蜀船一批江东特产的丝绸、茶叶和精制鱼干。
此刻,正事已了,陆抗挥手屏退左右随从,只余他与凌熠二人立于码头栈桥尽头。江风拂动两人的衣袂。
陆抗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凌熠,郑重地长揖到地,声音清晰而诚恳:“先生此行,不避辛劳,不惧险阻,以实学探幽微,以格物明至理。解我江东军民数十载之惑,除沿江百姓心头之大患。更于实务之中,授我以观测、记录、推求之法,开阔眼界,启我深思。抗,受益良多,铭感于心。谨代表家父,更代表这长江之畔畏鬼火如虎的万千黎庶,谢过先生大德!”
凌熠连忙上前扶住,正色还礼:“陆小将军言重了。将军少年持重,通情达理,明辨是非。此番若无将军鼎力支持,调拨物资,精选人手,更亲身犯险,凌某纵有想法,亦难施行。将军于危急时镇定自若,于实务中精益求精,凌某亦深为钦佩。所谓教学相长,此番合作,凌某同样获益匪浅。”
他顿了顿,看向陆抗年轻却已显沉稳的面容,继续道:“那‘离火之精’残片,凌某依约带走,必以稳妥之法处置,绝不让其再为祸世间。然,关于‘鬼火’将逐年消散之预言,还望将军费心,督促有司,逐年详实记录,建立档案。此非仅为验证凌某推断,更为后世留下可考之据,以绝类似虚妄传言再生之根。日后,若观测中有何异常不解之处,将军可随时通过贵国邓伯苗(邓芝)大夫,或诸葛子瑜(诸葛瑾)先生,修书至成都‘格物监’,凌某必当详复。”
陆抗点头:“先生放心。观测记录之事,抗已行文江夏郡及沿江各县,定为常例,专人负责,逐年呈报。若有所疑,定当请教先生。”
言罢,陆抗自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柄带鞘短剑,剑鞘以黑檀木制成,纹理细密,吞口与鞘尾包以暗云纹铜饰,古朴大气。
他双手捧剑,递与凌熠:
“先生万里远行,跋山涉水,探寻至理。抗无长物可赠,此剑名‘辟水’,乃我陆氏家传匠人精心锻造。虽不敢称削铁如泥之神兵,然其钢口极佳,轻锐锋锐,更经特殊药水浸泡、反复捶打,极耐水蚀盐卤,纵在潮湿江海之地,亦不易锈。愿先生佩之,一则防身,二则……聊以辟除旅途邪祟,佑先生一路平安顺遂。”
凌熠接过。入手颇沉,但重心极佳。他缓缓拔剑出鞘寸许,但见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内敛,靠近剑脊处有细密如羽毛的锻打纹路,正是吴地名匠特有的“松纹”工艺。剑刃在晨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显然并非凡铁。
“好剑!”凌熠赞道,归剑入鞘,郑重收下,“多谢将军厚赠。此剑非凡,凌某必珍之重之。”
他略一思索,也自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两物。一物是个扁平的黄铜圆盒,打开后,内有一枚悬浮在油脂中的磁化铁针,铁针指向固定方位,铜盒盖上则阴刻着精细的方位刻度与简易星图。另一物,则是一卷用细绳捆扎的帛书。
凌熠将铜盒与帛书一并递给陆抗:“凌某身无长物,唯有些许杂学心得。此铜盒中所置,乃改良后的‘指南之器’,较之司南更为精准便捷,不惧颠簸,于江河航行、野外行军辨识方位,或有些许小用。这卷帛书,是凌某整理的《简易水文测量概要》,内中有些测量水流、水深、坡度、以及简易绘制水图之法,虽粗浅,然于将军治水、筑垒、乃至水军操练,或可参考一二。愿将军善用之,保境安民,造福一方。”
陆抗眼睛一亮,双手接过,仔细观瞧那指南针,又翻开帛书略看几眼,只见其中图文并茂,所述方法清晰明了,许多正是凌熠此行所用,甚至还有延伸。
他知道,这两样东西的价值,绝非一柄宝剑可比。这是真正的学问,是能提升实力的实用之技。
他珍而重之地将两物收好,抬头看向凌熠,目光中除了感激,更添了几分由衷的敬重与知遇之感:“先生所赠,重于千金!抗必细心研习,善加运用,不负先生厚望。”
他握了握腰间的剑柄,又看向凌熠,沉声道:“先生胸中所学,浩如烟海,更难得是皆可致用,利国利民。抗见识浅薄,此次随先生探查,方知天地之理,可以如此求索。他日若有机缘,抗定当再赴蜀中,或请先生再度光临江东,抗还有许多疑惑,欲向先生请教。”
凌熠亦微笑颔首:“凌某在成都,随时恭候将军大驾。将军年轻有为,见识不凡,他日必为国之柱石。愿将军早日建功立业,不负平生所学,不负这大好韶华。”
两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欣赏与期许。
江风渐大,吹动帆索呜呜作响。
“时辰不早,先生请登船吧。愿先生一路顺风,早日完成心中宏愿。”陆抗再次拱手。
“将军保重。后会有期。”凌熠亦拱手作别。
凌熠转身,稳步登上跳板。
船只解缆,缓缓离岸。
陆抗一直站在码头,直至那船帆融入江天交接处的薄雾与晨光之中,再也看不见,方才转身离去。
江流东去,不舍昼夜。
一次基于共同目标、相互尊重与务实精神的合作结束了,但一条连接两国才俊、蕴含未来无数可能的纽带,却已悄然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