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十一月初十,大吉。
成都,皇城西,原将作监废廨。
旧匾已摘,新匾高悬。“格物监”三字,朱漆未干,在晨光中泛着朴拙而沉稳的光泽。门前石阶新扫,两只石兽沉默蹲守。
堂内,已聚集了二十余人。有从将作、灵台、大司农等旧衙抽调的精干吏员,有经凌熠、杨珩亲自考较选拔的蜀中巧匠,还有最早跟随凌熠的几名学子,以杜衡为首。众人皆着整洁公服或短衣,分列左右,神情各异,有好奇,有期盼,亦有淡淡的不安。
新衙初立,前途未卜。何况这位凌监正,年不过而立,所执之学又“奇”,朝中非议之声犹在耳畔。
辰时正,钟鸣。
凌熠自后堂走出,一身深青监正官服,腰佩银鱼袋。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堂下。杨珩随行在后,着一身素雅的月白深衣,外罩同色半臂,以玉簪绾发,手中捧着文卷。她未着官服,然气度从容,立于凌熠身侧稍后半步,既显尊重,又彰参与。
众人躬身:“见过监正!”
“诸位同僚,请起。”凌熠声音清朗,抬手示意。他走至堂中主位,却不急于就坐,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面孔。
“今日,格物监开衙理事。”凌熠开门见山,无虚言客套,“此监之设,非为增一官署,添些许员额。乃为聚有志有能之士,共行一事。”
他略顿,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此事,曰‘格物’。何为格物?《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然如何格?非坐而论道,非空谈玄理。乃以目观之,以手验之,以心思之,循万物本然之迹,求其变化不易之则。简言之,曰‘研习’,曰‘验证’,曰‘记录’,曰‘慎传’。”
堂下静听,许多人眼中露出思索。
“故,本监立三条铁律,诸君共守。”凌熠语气转肃,“其一,一切结论,无论出自何典何籍,何人所述,皆需经反复实验或严密数理推算验证,方为可信。道听途说、想当然耳,于此无用。”
“其二,所有实验过程、观测数据、成败得失,乃至偶然所得、心中存疑,皆需详实记录,绘图列表,归档备查。此非徒劳,乃为后来者铺路,亦为防错谬流传。”
“其三,格物所得之术、之法、之理,若欲外传应用,需经评估,虑其利害,循规定程序,报请核准。不可轻授,更不可私相授受。学问无价,用之当慎。”
三条律令,简洁明了,却与众人熟知的官场行事、师徒授受之道大相径庭。强调实证、记录、程序,透着一种冰冷的理性与秩序。
“明律,方能行事。”凌熠继续道,“今公布首批公事课题。”
他示意,杨珩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文卷,声音清越柔和,却同样条理分明:
“一,完善《山河堰水法调度新篇》。汉中山河堰乃国之大渠,然水旱不均,耗损甚巨。需遣员实地勘测,重制水尺,精算流量,制定分时、分量放水新规,务求增溉田而减劳民。”
“二,总结《陇西陂塘营造法式》。凌监正抚羌时所行诸法,需系统整理,绘图定式,注明材料、工序、禁忌,编撰成册,以备蜀中及他处仿行推广。”
“三,研究提高冶铁炉温与钢材质量。此乃军国要务。需汇集冶铁工匠,于城外择地设专坊,试验不同燃料、鼓风、矿料配比,以求得更坚韧、更锋利之钢铁。”
三项课题,皆关系国计民生与军备,务实而具体。众人神情专注,有工匠已开始暗自思量。
“以上为公事。”凌熠接口,语气稍沉,“此外,本监另设‘天象与奇异录’研习组。由本官亲掌,杨编修协理。专司观测天象异变,记录各地灾异、奇物、无法以常理解释之现象,并尝试探其根源。此组事务,涉天机幽微,非经允许,不得外传,组内诸员亦需签署密约。”
“天象与奇异录”……众人心中微动,隐约觉得此组才是这位凌监正真正用心所在,但无人多问。
“今日起,各归其位,各司其职。所需物料、人手、文书,皆报于杜司库及诸曹吏统筹。”凌熠最后道,“格物监不为权,不为利,只为‘穷究万物之理,以利国计民生’。愿与诸君,共勉之!”
“谨遵监正之命!”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堂宇。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一个新的、以“格物”为名的机器,已然开始运转。
议事毕,众人散去,各寻公廨,熟悉事务。凌熠与杨珩留在堂中。
“感觉如何?”凌熠看向杨珩,眼中带着一丝询问。今日让她以“编修”身份半公开参与,是重要一步。
杨珩轻轻舒了口气,嘴角微扬:“甚好。规矩已立,方向已明。只是……‘天象与奇异录’组,暂无他人,仍是妾与君二人。”
“眼下足够。”凌熠道,“星影纱之事,不宜多人知晓。杜衡可做些外围记录整理。核心实验,仍需你我。”
杨珩点头,望向窗外渐高的秋阳,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格。
“格物监……”她轻声念道,目光沉静而坚定,“此名甚好。万物皆可格,天地、人心、乃至……那未知的纱与光。凌君,前路漫漫,然有衙署可依,有同道可期,妾心甚安。”
凌熠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阳光。
“是啊,有衙署,有同道,更有你在侧。”他低声道,“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倾泓,我们的‘格物’之路,今日才算真正……启程了。”
堂外,秋风送爽,庭中老树沙沙作响。
堂内,两人身影并立,沉静而坚定,如同这新衙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