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八月初,成都,杨仪府邸,内书房。
夜色已深,蝉鸣聒噪。书房窗扉紧闭,帘幕低垂,唯留书案上一盏琉璃罩灯,光线柔和,将伏案疾书的纤影映在粉壁上。
杨珩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微胀的太阳穴。案上,摊开着数卷文书:有陇西传来的捷报抄本,有郭攸之弹劾奏章的私下誊录(通过杨仪获得),有凌熠自陇西寄回的全部家书,还有她自己整理的一份密密麻麻的摘要与批注。
她的面容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然双眸依旧沉静明亮,不见慌乱,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锐利与冷静。凌熠离京后,她表面如常主持“明枢堂”事务,暗中却从未停止对朝局的关注,尤其对李严一系的动向。父亲杨仪身居尚书令,虽不直接涉入党争,但信息渠道通达。弹劾风波初起,她便已从父亲处得知详情,甚至比凌熠在途中接到的急报更为具体。
她没有哭泣,没有怨天尤人,甚至没有太多时间焦虑。在确认凌熠与姜维已在安全归途后,她便立刻开始行动,如同一名最优秀的谋士,在后方为前线的统帅准备一切所需的“粮草”与“武器”。
第一步,情报梳理与反击材料准备。
她将凌熠的家信与捷报、弹劾奏章逐字对照。凌熠信中多次提及“诸事皆与伯约(姜维)商议而行”、“制冰之法已禀报姜将军,并言明此乃权宜之计,借以安民”、“筑塘之议,亦已联署上报”……这些段落,被她以朱笔圈出,旁注“可证‘擅专’、‘市恩’不实,乃奉命协同”。
她通过父亲,秘密调阅了近三年与陇西、羌地相关的贸易档案副本(杨仪主管尚书台,有权限)。重点查找李严及其亲信、门人是否涉及陇西的马匹、药材、皮毛交易,是否存在强行征购、压低价格、以次充好等可能引发羌人怨恨的不法情事。这项工作繁琐且需隐蔽,她动用了母亲娘家(蜀中商贾世家)的一些可靠老仆,以“核查旧账”为名暗中进行。目前已发现数处疑点,记录在案。这些并非直接证据,但若有必要,抛出疑点,足以让李严一党在“忧国忧民”的道德高地上不那么安稳。
她还秘密联络了“明枢堂”中几位出身陇西大族、或家族与羌地有贸易往来的学子,以“了解陇西风物民生,完善教材”为由,旁敲侧击,得知其家族对凌熠、姜维此次抚羌举措的真实看法——大多是感念其解决了水源争端,稳定了商路,对其“制冰”、“筑塘”之法颇多赞誉。这些来自陇西本土实力派的潜在支持,虽不能直接上达天听,却是一种重要的舆论基础。
第二步,联络盟友,传递信息。
她将整理出的、可以公开的有利证据(如凌熠信中体现谨慎协同的段落摘抄、羌人谢表中对朝廷的感恩之辞),以及她对弹劾罪名的一些初步辩驳思路,以极其隐晦的方式,融入几封“请教诗文”或“讨论典籍”的家常信件中,通过杨仪,传递给费祎、董允等素来持正、且与诸葛亮关系密切的重臣。她不直接为凌熠喊冤,只是提供“事实”与“角度”,让这些重臣在陛下询问或朝议时,心中有数,言之有物。费祎的回信虽只寥寥数语谈及诗文,但其中“令嫒蕙质兰心,见地不凡”的评语,已让杨珩知道,信息已送达,且被重视。
第三步,准备“情感”筹码,以备万一。
她取出凌熠那封描述抵达狄道、目睹旱情惨状、羌汉对峙的家信。信纸上有几处极淡的、已干涸的泪痕晕染——那是凌熠写至“赤地千里,民有菜色,稚子吮石,老妪祈天”时,悲愤忧戚,落泪所留。当时她读信,亦是心碎,此刻重看,心中悸动依旧。
她凝视着那几处泪痕,忽发奇想。取来那方“星影纱”,将其轻轻覆于信纸泪痕之上。然后,她闭目凝神,尝试调动自己微弱的精神力(长期与凌熠相处,接触碎片能量,她似乎对能量也更为敏感),去“感受”那泪痕之中,是否还残留着书写者当时极度忧切、悲悯的心绪波动。
没有碎片直接加持,这尝试近乎徒劳。然而,就在她全神贯注、心神与纱、与信纸几乎融为一体之际,琉璃灯下,那覆于泪痕处的“星影纱”上,对应的星图纹路,竟极其微弱地、模糊地……荡漾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水面被微风吹起了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切的悲悯与沉重焦虑之感,极其淡薄却又真实不虚地,掠过她的心头!
杨珩猛地睁眼,纱面已恢复平静。那感觉也消失了,恍若幻觉。
但她确信,那不是幻觉。“星影纱”或许真的能捕捉、甚至“重现”某些强烈情感印记留下的微弱“能量”残留!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更不可能作为朝堂证物,但这发现本身,让她心跳加速。若将来……若能更精进此法,或许……
她珍而重之地收好那封信和“星影纱”。即便用不上,这也是一份只有她能读懂、能感受到的,关于凌熠赤子之心与肩负重担的见证。
做完这一切,已是后半夜。杨仪处理完公务,来到书房,见女儿仍在灯下,面前摊满文书,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更多是骄傲。
“倾泓,歇息吧。凌明枢有你这般……知己,何其幸也。”杨仪温声道。他本想说“贤内助”,但女儿所做的一切,早已超越后宅范畴。
杨珩为父亲斟了杯安神茶,平静道:“父亲,女儿并非仅为私情。凌君之学,格物致用,可强国,可利民。汉中栈道、江东舟舰、陇西水塘,皆是明证。若因党同伐异、私心构陷,而使此学中道崩沮,使凌君这般实心用事之才折戟沉沙,非但是凌君之失,更是朝廷之失,天下之失。女儿所为,不过尽绵薄,护此星火,不使为阴风所灭。”
杨仪看着女儿沉静而坚定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这个从小聪慧却性情沉静的女儿,何时已成长到如此地步?见识、格局、手段、心性,皆不逊于朝中任何一位干练的谋臣。凌熠能得她倾心相待,确是福缘,而朝廷能得此二人,或许亦是天数。
“为父明白了。”杨仪点头,“你且宽心,陛下虽偶有困惑,然丞相心如明镜。李正方等人虽步步紧逼,然朝中正人尤多,费文伟、董休昭等,亦非易与之辈。凌明枢与姜伯约携大功而返,事实俱在,非几句空言所能抹杀。你已做得极好,剩下之事,待他们回朝,自有分晓。”
杨珩轻轻“嗯”了一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东方天际,已隐现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凌熠,你也该快到了吧。
我在这里,已为你点亮灯,备好舟,理清路。
但等你归来,并肩,共渡这最后的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