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熠留在了灵台。
杜宣对此不闻不问,只派了个老仆每日送两次饭食,皆是简单的粟米饭与腌菜。李郎奉命作陪,初时还有些忐忑,后来见凌熠只是沉默观测、记录,便也渐渐松懈,常在值房里打盹。
凌熠要的就是这份安静。
每夜子时前后,他登上木梯,将眼睛贴近“太初窥衡”的窥管。目标不是那些闪烁的“星孛”,而是东方天区几颗明亮的、位置稳定的恒星——心宿二、大火星、织女一。
他观测的方法很特别。
不用浑仪上的刻度环读数,而是以窥管十字丝为准,在心中默默计时。看星点是否“跳动”。
他需要等待适合的天气开展观测。
十日后,天气绝佳,凌熠开始了观测和记录。
第一夜,晴,无风。
心宿二的像点在窥管中基本稳定,但在凌熠连续观测的半刻钟内,出现了三次极微小的、毫无规律的抖动。幅度极小,若非全神贯注,极易误认为是眼睛疲劳或手动。
凌熠在竹简上记下:子初二刻,心宿二,横向微跳三次,间隔不律,幅度约分毫。
第二夜,薄云,微风。
星像抖动更明显,且带有轻微的拖尾模糊。凌熠特意在同一时刻,用另一架较小的“候风浑仪”观测同一颗星,发现抖动模式不同——大浑仪跳动更甚。
他在竹简上记下:器异?或气扰?
第三夜,晴朗,但风向紊乱。
凌熠提前做了准备。他向李郎要来的线香已备好,他还用一枚缝衣针在磁石上反复摩擦,制成了一个小小的指南针——针尖穿过一片梧桐叶柄,以丝线悬在木架上,可自由转动。
子时,他先做常规观测。星像跳动剧烈,几不可辨。
然后,他带着悬针,缓缓靠近“太初窥衡”的主枢轴——那根贯穿浑仪核心、承载所有旋转重量的青铜巨轴。
在距离轴心约三尺时,悬针纹丝不动。
两尺,不动。
一尺,针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半尺,针尖明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指向枢轴某处,不再随凌熠移动而改变。
凌熠目光一凝。他维持悬针位置,沿枢轴缓缓移动。在轴身中段、靠近基座承托处,悬针偏转角度最大,约五度。上下移动,偏转减弱。
磁性。局部磁化。
他记下位置,收起悬针。然后,他点燃数支线香,分别置于灵台不同位置:主台基座旁、下层平台、院中平地、甚至爬上附近一棵古柏,将一支香固定在枝头。
没有风,但烟气呈现出诡异的紊乱。
主台基座旁的香,烟气本该笔直上升,却不时打旋、散乱,呈不规则的湍流状。下层平台稍好,但亦有扰动。
院中平地的烟气最稳。而古柏枝头那支香,烟气竟时而向东,时而向西,毫无规律。
凌熠立于台上,闭目,感受。
夜风很轻,拂在脸上微凉。
但皮肤能察觉到气流的细微变幻——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带着难以言喻的、轻微的躁动感。这不是稳定的大气运动,这是小尺度的湍流,是乱流。
他睁开眼,看向脚下厚重的青石台基,看向那块颜色略新的石板。
怀中,“时空枢”的搏动与那无形湍流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隐约的、同步的节律。
第四日,清晨。
凌熠将所有记录整理成册,求见杜宣。
杜宣在值房内慢吞吞地喝着粥,见凌熠进来,眼皮都未抬:“凌待诏连日辛苦,可有所得?”
“略有。”凌熠将竹简呈上。
杜宣放下粥碗,用布巾擦了擦手,接过竹简,漫不经心地翻看。
起初神色还带着敷衍,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悬针验磁、线香观气部分,他猛地抬头,昏花老眼里射出锐利的光。
“此为何意?”他声音发沉。
“依熠初步查证,”凌熠声音平稳,无波澜,“近日所谓‘星孛’异象,恐非天变,乃观测误差叠加所致。”
“误差?”杜宣咀嚼着这个陌生词汇。
“其一,器误。”凌熠指向简上图示,“‘太初窥衡’主枢轴中段局部磁化,干扰窥管指向稳定性,致星像无规律微跳。此磁化之因,或为材质含磁矿,或曾受雷击未彻底消磁。”
杜宣脸色沉了下来。
“其二,气扰。”凌熠继续道,“灵台所在,近日近地面大气湍流异常。乱流扭曲星光路径,致星像抖动、拖尾、乃至‘行疾’之幻觉。二者叠加,尤在特定天气与视角下,便易被误认为‘星孛出没’。”
值房内死寂。
杜宣盯着凌熠,许久,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凌待诏的意思是,我灵台上下,连同老夫在内,皆眼瞎耳聋,连星孛与器坏都分不清?连天象与烟气都辨不明?”
“非是分不清。”凌熠直视他,目光澄澈,“而是未曾想及此二因,更未曾设计实验以验之。人眼易欺,数据难诬。若杜令不信,可当场验看。”
“验?如何验?”
“三步可验。”凌熠语速平稳,如陈述实验流程,“一,取无磁铁器近触枢轴,观其是否相吸。二,于无风日,于灵台内外多点同燃线香,以薄纱幕观烟气纹路,录其紊乱之区。三,择一公认稳定之星,以‘太初浑仪’与‘候风浑仪’同步观测、分别记录其像跳动之频次与幅度,连续三夜,比对数据。若浑仪跳动甚于候风仪,且跳动模式与悬针所指磁区、烟气紊乱之时空吻合,则熠之推断,可立八成。”
杜宣沉默了。
他重新低头,看向凌熠那份记录。竹简上字迹工整冷静,数据详实,推理环环相扣,甚至标出了验证实验的具体步骤。
这不是玄谈,不是臆测,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强大的“理”的呈现。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某种坚固了数十年的东西,正在眼前缓缓龟裂。
许久,他放下竹简,声音干涩:“此事……事关重大。灵台仪器,乃国家重器,历代传承。若真如你所言……”
他未说完,但凌熠懂。
若真如此,那意味着灵台近期的奏报可能全是错误,意味着“星孛示警”的朝议成了笑话,更意味着灵台上下——包括他这位灵台令——都有失职之嫌。
“真相无涉荣辱,只关对错。”凌熠缓缓道,“且,找出真因,方可真正修复仪器、改善观测,使灵台所见,复为天穹之真。此非毁誉,乃革弊。”
杜宣紧紧攥着竹简,指节发白。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刺破晨雾,照在灵台古老的青铜仪器上,映出一片沉寂的、锈迹斑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