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沅舟看向放在牌位边的那把伞。
冰冷,安静,没有一丝活气。
以前他以为只要撑开了伞就可以看见御烬河,可从来没想过,如果撑不开呢?
现在他才意识到,这把伞对御烬河来说更像是一座牢笼。
“我当时被困在伞里出不去,如果没有凫影,你就……”御烬河顿住了,只是撇过头去,声音喑哑,“所以,必须要找到一个能灵活开伞的办法……”
落沅舟看着收拢的伞,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如果不撑开伞你就出不来的话,那你现在怎么出来的?”
御烬河也愣住了。
“对啊……为什么我现在不撑伞就能出来,当时却不行?”
“或许我们以前推断错了,你能不能现身跟伞的开合没有直接关系,一定有其他的原因。”
说着,落沅舟抓住御烬河的手腕,正色道:“所以在改造伞之前,必须先把这把伞的规则弄清楚。”
御烬河蹙眉道:“可是……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规则,该怎么去查?”
落沅舟沉思了半晌。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
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子……
“我认识一个人,他或许知道。”
“谁?”
“鬼翼子。”
说出这个名字时,落沅舟在仔细观察御烬河的神情。
没想到御烬河似乎完全不认识这个名字,还下意识问道:“鬼翼子是谁?”
落沅舟收回视线。
“去见见就知道了。”
在王府养了几日伤后,身体总算是恢复好了,落沅舟便打算今晚去河东破庙找鬼翼子。
午后,落沅舟正靠在案边擦拭油纸伞,忽然房门被人敲响。
“谁?”
“我。”
听见凫影的声音,落沅舟放下伞去开门。
凫影进门后,反手将门闩插上了。
落沅舟这几日都没见到凫影,他知道凫影大概又在暗中调查着什么。
凫影就跟他的名字一样,像个影子,一到暗处就会消失。
落沅舟将早已凉透的茶重新温了一遍,温茶时,只听凫影直接切入正题说:“晋王昨日来找我了。”
“晋王?他找你?”落沅舟的手一顿。
凫影点点头。
“他和长公主一样,也问了我关于公子死因的线索。”
“难道他也在调查?”
落沅舟想到御苍鸿那不近人情的样子,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丝毫不关心御烬河死活的人,甚至还被人怀疑他就是凶手……
于是落沅舟又拧起眉头说:“可他若是真想查出真相,作为死者父亲,他完全有权要求翻案重审,何必暗中调查?”
凫影的手握上腰间剑柄,寒气蔓延。
“要么做戏,要么试探……更何况,他信不过别人。”
落沅舟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却听凫影话锋一转道:“他说当年的大理寺少卿陆延景的孩子还活着,让我往这条线上查。”
“嘶……”
落沅舟手上的茶杯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烫到了落沅舟的手,他下意识瑟缩一下。
“怎么了?”凫影抬眸看向他。
“茶水太烫,没拿稳。”落沅舟敛眸,随口说道,抽出丝帕擦了擦手。
不等凫影说话,落沅舟低声问:“晋王怎么知道陆延景的孩子还活着?”
“不清楚,可能……他也查到了什么。”
落沅舟想起自己刚进王府时,御苍鸿掐着自己的下巴问“你可认识陆延景”,后来更是在他面前主动提起那封结案报告是陆延景亲手写的……
御苍鸿总在自己面前提到陆延景,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难道那天晚上,派刺客来刺杀自己的幕后主使就是御苍鸿?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后,落沅舟浑身一僵。
如果御苍鸿是凶手,并且怀疑自己是陆延景儿子,担心陆延景把当初的真相都留给了自己,所以必须对自己赶尽杀绝……
这样一想,动机似乎完全成立。
但无论原因如何,有一点落沅舟已经足够明确。
他已经盯上自己了。
这时,门外映出一个人影,落沅舟和凫影都默契地闭上嘴。
“谁在外面?”落沅舟问道。
“主子,大世子来了。”门外的侍从通报道。
落沅舟和凫影对视了一眼,随后吩咐道:“让他在院里等会。”
“是。”
御尽泽在院子的石凳上翘着腿坐了没一会,终于见落沅舟开了门,他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
但在看到跟在落沅舟身后一起出来的凫影后,他的笑瞬间垮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
凫影握紧了手上的剑鞘,冷冷地瞪着御尽泽,没有说话。
落沅舟在石凳上坐下,一举一动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感。
御尽泽身上依旧散发着浓浓的脂粉香,落沅舟反感不已,下意识蹙眉。
“不知大世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御尽泽又换上那副轻浮的笑容,拍了拍手,院子外的随从端着托盘而入。
托盘上放着一个木匣子。
“听说世子妃前些日子遇刺,身受重伤,我这个当大哥的,当然要来慰问一下。”
说罢,他示意随从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株品质极佳的雪参。
“这是太后赏给我的百年雪参,正好借花献佛,送给世子妃补补身子。”
落沅舟轻扫了雪参一眼,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淡淡道谢:“有劳大世子记挂了。”
手上的伞柄微微发烫,落沅舟的拇指轻轻摩挲伞柄,似是在安抚伞中人的情绪。
御尽泽站起身,似乎准备告辞了。
“本来今日前来是因为有些话想跟世子妃说,但既然有闲杂人等在场,我就不多言了。”
御尽泽说着,绕过桌子,挤开凫影站在了落沅舟身旁,随后一只手搭在落沅舟肩膀上,俯下身贴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刺杀。”
落沅舟本来还因为御尽泽的触碰感到浑身不适,想撇开他的手,却在听到他这句低语之后,动作猛地僵住。
御尽泽说这句话时,声音透露出难得一见的正经,但落沅舟抬头看他时,他却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纨绔模样,仿佛刚刚都是假象。
“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世子妃好生休息。”
御尽泽拍了拍落沅舟的肩,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见落沅舟看着御尽泽离开的方向出神,凫影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提醒道:“不要信他,不管他说了什么。”
落沅舟的视线又落在那株百年雪参上,没有说话。
“啪”的一声,凫影一巴掌把木匣子合上,隔绝了落沅舟的视线。
“他身上的脂粉香,和我当初在公子的死亡现场闻到的香味一模一样。”
落沅舟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怔怔地问:“你说什么?”
“所有人都说,我是第一个赶到案发现场的人,”凫影双手撑在桌沿上,沉着脸色说,“但是没人知道,我当时闻到了御尽泽身上的脂粉香,连血腥味都盖不住。”
“所以……”落沅舟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到微不可闻。
“所以我不是第一个赶到案发现场的人,御尽泽才是。”
凫影看了看四周,确定周围没人后,才压低声音接着说:“或者说,御尽泽一开始就在案发现场,亲眼目睹了公子的死。”
落沅舟料到过御烬河的死跟御尽泽脱不了关系,但是没想到凫影的话摆在面前时,竟然还是给了自己当头一棒。
“你一开始追踪御尽泽,就是因为这条线索?”
凫影点点头,再次提醒了落沅舟一遍。
“记住,不要信他说的任何话。”
落沅舟只是垂眸不语。
院子里起了风,将御尽泽残留的最后一丝异香吹散。
而桌上的木匣,再也没人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