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沅舟忘记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晚霞的余晖模糊了画面,只有满目的落英缤纷。
他在桃树下练剑,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他看不清男人的脸,但直觉告诉他,那是他的父亲陆延景。
“手再往内收一点,挥剑时才更好发力。”
陆延景在他背后指导着他,声音温和却有力。
落沅舟听话照做了,长期握剑导致他右手虎口处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
见他明显长进很多,陆延景满意地点点头,随后递来一把短匕说:“舟儿,你该试着练习一下短匕了,长剑不适合近攻,短匕攻速快,一招毙命,关键时刻能救命。”
落沅舟接都没接过那把短匕,只是摇摇头,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爹,短匕太粗俗了,再说了,等我把剑练到任何人都无法近我身的程度,那还需要短匕近攻吗?”
陆延景像看透了他似的,只是轻轻笑了笑:“你就是嫌短匕不够帅,没有大侠的味道。”
“还是爹懂我,”落沅舟毫不羞愧地承认了,“你儿子将来是要做江湖侠客的,仗剑走天涯。”
陆延景的指尖弹了弹落沅舟的脑门,笑得宠溺。
“好,大侠客,那你就老老实实把剑练好,将来天底下所有的不公都将由你这把剑来维护。”
落沅舟捂着脑门笑得灿烂。
不远处传来一道温柔的呼唤声:“延景,舟儿,过来吃饭了。”
“娘!”
落沅舟眉眼弯弯,扔掉手中的剑,飞扑向落浮月。
落浮月稳稳接住飞奔过来的落沅舟,蹲下身,掏出丝帕轻轻地擦拭落沅舟脸上的汗珠。
落沅舟同样看不清落浮月的脸,只能闻到她身上淡雅的香味。
“舟儿,练了这么久的剑饿坏了吧?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玉米蒸糕。”落浮月轻柔地抚摸落沅舟的头说道。
“谢谢娘亲!”落沅舟紧紧抱着落浮月不撒手,笑得幸福。
来到正厅,落沅舟看见餐桌边坐着一个比自己大一些的少年,也清楚地看清了他的脸。
“萧玠哥哥!”落沅舟惊喜地叫道。
萧家与陆家仅一墙之隔,萧玠比落沅舟大四岁,家境贫寒却极有读书天赋。
陆延景惜才,自萧玠启蒙起,就一直资助他读书。
吃饭时,落沅舟好奇地问:“萧玠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萧玠似乎没料到落沅舟突然这么问,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啊?”
反应过来后,萧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就只想安稳通过科考,当一个和陆伯伯一样的好官……然后报答陆伯伯的恩情。”
陆延景大笑两声,往萧玠的碗里夹了一块肉,赞许道:“好孩子,我相信你肯定有这个本事。”
落浮月捂嘴笑道:“快别夸你陆伯伯了,他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落沅舟在一旁偷笑,没说话。
陆延景拍着萧玠的肩膀,说道:“不过我帮助你,不是图你将来能报答我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不该被埋没。”
萧玠重重地点头:“我明白,陆伯伯对我的好我一直都铭记于心,永远都不会忘记。”
“这些你都不用记,你只需要记住,当上官之后,一定要清廉正直,坚守正道。”陆延景指了指窗外郁郁青青的竹子,语重心长地说,“就像这些竹子一样,向上生长,宁折不弯。”
落沅舟也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一片青葱翠绿从此烙印在了落沅舟心头。
萧玠还没说话,只听落浮月笑道:“那些竹子有的也不直啊。”
陆延景尴尬地轻咳两声,对着萧玠悄悄说:“别听你伯母说的,她就喜欢拆我台。”
萧玠忍俊不禁,落沅舟也偷着笑,饭桌上一片欢声笑语。
落沅舟曾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直到画面一转,眼前浮现出一个雨夜。
大雨倾盆,落浮月一只手抱着一个木匣子,另一只手抱着十三岁的落沅舟跪在落宅门口,雨水冲淡了她衣服上的血迹。
“爹,娘,求求你们开开门!”
落浮月声嘶力竭地喊着,年幼的落沅舟缩在她的怀里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爹不见了,娘抱着他逃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落宅的大门打开,出来的却是两个和落浮月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女。
“哥,嫂子……”
落浮月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抱着落沅舟爬起身,长时间的奔波加久跪导致她起身时腿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溅起一身泥水,落沅舟却被她紧紧保护着,毫发无损。
看见她狼狈至极的模样,大宅门口的女人笑声隔着雨幕传来。
“瞧瞧这是谁?当初的落家二小姐,走的时候不是很潇洒吗,如今怎么跪着回来了?”
男人站在女人身后,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落浮月没有理会她的嘲笑声,只是跑上前拽住男人的衣角,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哥,收留他吧,我求求你了……”
男人抬起眼悄悄观察着女人的神色,见女人一脸不耐,他赶忙拨开落浮月拽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故作难为情地说:“不是我不想收留他,只是上头查得严,若是收留罪臣遗孤的事被查到了,我们也得掉脑袋啊。”
“哥,我求你了……”
见落浮月不停地磕着头,落沅舟紧紧抱着落浮月,哭喊着:“娘,你不要这样……”
“留下他。”
落宅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拐杖声,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她的身边跟着一个年幼的小女孩。
“祖母……”
落浮月的声音变得哽咽,忍了许久的眼泪在这一刻掉了下来。
女人指着落沅舟,对着老太太叫道:“祖母,你知道这小孩是谁吗?他是罪臣的儿子!”
“我说,收留他。”老太太佝偻着背,重重地用拐杖杵了杵地面。
男人没说话,全程只偷偷观察着女人的脸色。
“过来!”女人终究妥协了,一把揪住落沅舟的胳膊把他拽到了跟前。
看见落沅舟吃痛的模样,跟在老太太身边的小女孩下意识往他的方向迈了一小步,却又被老太太轻轻按住肩膀。
小女孩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扯了扯老太太的衣角,又悄悄指了指哭得声嘶力竭的落沅舟。
老太太知道她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摇头,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娘!我不要跟娘分开!”
落沅舟的胳膊被女人的手抓得生疼,他一边哭喊着一边对她拳打脚踢,但因为年纪小,拳脚落在她身上也只是轻如羽毛。
雨水模糊了落沅舟的视线,他的双手被那男人和女人一同拽着导致他动弹不得,只依稀看见落浮月对那老太太说了些什么,随后把一直抱在怀里的木匣子递给了老太太。
待老太太接过后,落浮月跪在她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头,老太太背过身去,只是扬了扬手。
“孙女此生不孝,只愿来世当牛做马,再报祖母养育之恩。”
她的声音破碎凄惨,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落沅舟耳里。
“娘——”
落沅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哭到沙哑,不停地挣扎着想抓住落浮月。
落浮月却再也没看他一眼,转身冲进了雨幕里。
落沅舟狠狠咬了女人的手一口,女人吃痛地撒开手后,他用力挣脱了两人的束缚,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娘——别走!别丢下我!”
他恨自己年纪小,步子迈不开,无论如何追都追不上那抹逐渐被雨幕冲淡的身影。
他狠狠摔在地上,双手双脚磕出了血,挣扎着爬起来后又再次跌倒,眼泪砸落在血水里的声音竟比雨声还更重。
“娘——”
落沅舟大叫一声,猛地从床上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衫。
“沅舟!”
比御烬河的声音先落下的,是他带着竹香的怀抱。
落沅舟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意识仍然沉浸在刚刚的噩梦里。
御烬河的头埋在落沅舟的颈窝里,仿佛只剩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后怕。
“你终于醒了……”
“啊……”
肩膀上的疼痛终于把落沅舟的意识拉了回来,落沅舟疼得轻叫一声。
御烬河这才想起他肩膀上还有伤,连忙松开了他。
“我是不是弄疼你了?”他皱紧眉头,紧张地检查着落沅舟身上的伤口,眼神充满了心疼和自责。
落沅舟脸色苍白地摇摇头,看向御烬河时,发现他比以前憔悴了不少。
眼里布满红血丝,眼下多了一圈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淡淡的青胡茬。
落沅舟揉了揉发疼的脑袋问:“我睡了多久?”
“三天。”御烬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似是要将他的每一寸模样都刻印在脑海。
“这么久……”落沅舟轻叹一声。
御烬河轻轻抚摸落沅舟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似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什么?”落沅舟下意识抬起头看着他。
“这把伞,必须要好好改造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