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市入了梅雨季,天就没彻底晴过。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毛毛细雨飘了整整数日,风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连街边的梧桐叶,都蔫哒哒地沾着泥水,垂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和平里小区7号楼,藏在老城区的巷弄深处,是栋盖了三十年的砖混老楼。六层楼高,没有电梯,外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里面泛黄的砖体,墙面上爬满暗绿色的青苔,楼道口的铁门锈得变了形,推开门时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在阴雨天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十之**,即便白日,楼梯间也昏沉沉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照清台阶的轮廓。墙面糊着发黑的污渍,还有不知谁乱涂的扭-扭字迹,扶手锈迹斑斑,指尖一碰,就沾一层黏腻的灰黑泥垢,空气里飘着挥之不去的霉味、潮湿的尘土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衣物发霉的冷腥气。
这栋楼,半个月前开始不对劲。
最先没了音讯的,是三楼302的女学生。
父母在外打工,只留她一个人住,平日里放学就攥着书包快步上楼,极少和邻居搭话。半个月前的深夜,三楼传来一声尖锐的尖叫,刺破了雨夜的安静,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地面的闷响,有邻居趴在猫眼上往外看,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忽明忽灭,闪了几下便彻底熄灭,再没半点动静。
天亮后,邻居敲不开302的门,联系上她父母,报警后破门而入,房间里整整齐齐,书包放在书桌旁,水杯还温着,人却没了踪影。警察翻遍整栋楼,搜了小区每一处角落,调了周边所有监控,连一丝痕迹都没找到,活生生一个人,像是融进了这栋老楼的黑暗里,彻底消失了。
事情过去三天,四楼401的男人,半夜加班回来,再没走进家门。
邻居听见他在四楼楼梯口嘶吼,声音里裹着极致的恐惧,反复喊着“别过来”“走开”,伴随着砸门的巨响,等众人拿着手电筒赶过去,就见男人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眼神空洞地盯着楼梯下方,嘴里只会翻来覆去念叨几个模糊的字,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救护车把人拉走,诊断是急性应激性精神失常,好好一个人,彻底毁了。
从那以后,怪事就没停过。
不管是谁,走到二楼到三楼的转角,声控灯必定瞬间熄灭,跺脚、拍手、大喊,用尽法子都亮不起来。漆黑的楼梯间里,总能听见细碎的脚步声,跟在人身后,你快它就快,你慢它就慢,你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阴冷的风,贴着脚踝往上窜。
有住户半夜起夜,恍惚看见楼梯转角站着个人,长头发垂到腰际,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色系衣服,背对着楼道,一动不动,等揉眼再看,黑暗里空空荡荡,只剩潮湿的风在打转。
整栋楼的住户慌了神,年轻力壮的连夜搬去亲戚家,拖家带口的也早早找了住处,到最后,只剩几个走不掉的老人,守在一楼的屋子里,天一黑就锁紧门窗,连灯都不敢开,整栋六层老楼,入夜后漆黑一片,像座被遗弃的死楼。
老城区里渐渐传开说法,说十几年前,这栋楼里有个女学生,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间没了性命,死后魂魄困在楼里,走不出去,专缠独自上下楼的人。还有人说,见过那魂魄,手里攥着个方方正正的旧东西,长发遮脸,一步一步跟在人身后,盯上谁,谁就会出事。
雨丝飘在脸上,凉得刺骨。
罗逸走进巷弄时,黑色休闲外套的衣角,没沾半点泥水。他步子稳,每一步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都落得轻而扎实,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即便在这阴潮压抑的老城区里,也显得清隽惹眼。冷白的脸庞没半分表情,眉峰凌厉,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光,下颌线绷得平直,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连周身的潮气,都似被他周身的清冷气息隔开。
云兔紧紧攥着他的外套衣角,半步不离地跟在身侧。
浅粉色针织衫的袖口,被她攥得微微发皱,圆圆的脸蛋上没了平日的甜软笑意,脸色泛着白,眼瞳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惧意。她没有体温,指尖凉得像冰,紧紧贴着罗逸的外套布料,整个人都往他身边靠,肩膀抵着他的胳膊,借着他身上的暖意,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感。
她的鼻子轻轻动了动,鼻翼微敛,一股浓重的、裹着无尽委屈与痛苦的怨气,顺着风钻进鼻腔,从7号楼的方向源源不断飘过来,比之前遇过的所有阴邪都要压抑,那怨气里没有凶狠的恶意,只有化不开的疼,和日复一日的绝望,缠得她胸口发闷。
“先生。”云兔的声音很轻,细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仰头看向罗逸时,黑亮的眼瞳里满是依赖,“那栋楼里,有个魂魄,被困了很久很久,一直走不出去,一直在重复难受的事,好苦。”
罗逸垂眸,看了眼身侧的小姑娘,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倾了倾身,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牵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她冰凉的指尖。
他从不说多余的话,所有的安抚与守护,都藏在这些无声的动作里,清冷的外表下,是只对她展露的隐晦温柔。
两人刚走到7号楼的楼道口,就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最前面的老人拄着拐杖,裤脚沾着泥点,面色蜡黄,腿脚挪动得迟缓,是住在一楼的住户,守在楼道口已经好几日,眼神里满是疲惫与警惕,见两人往楼里走,连忙往前挪了两步,拐杖重重顿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别往里面去,这楼里不干净,会出事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担忧,浑浊的眼睛扫过黑漆漆的楼道,满是恐惧。
他身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眼圈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是二楼的住户,自从楼里出事,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夜里总能听见楼道里的细碎声响,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到天亮。
躲在妇人身后的男孩,穿着校服,脸色惨白如纸,眼神躲闪,不敢往楼道口看,手指死死抠着校服的衣角,嘴唇抿得发白,前几日他放学晚,走到二楼转角时,见过那个站在黑暗里的长头发人影,自此便吓得出不了门,连学都不敢去上。
旁边站着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面色凝重。她是失踪女学生的班主任,自从孩子失踪,她就日日往小区跑,心里满是愧疚,总觉得自己没能多关照那个内向沉默的学生,哪怕所有人都说找不到人,她也不肯放弃。
挨着班主任的女人,眼底满是红血丝,脸颊挂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哽咽,是那个精神失常男人的妻子。好好的家庭一夜破碎,丈夫躺在医院里,不认人、不说话,只会盯着角落发抖,她日日以泪洗面,看着破败的家,满是绝望。
穿警服的年轻小伙站在一侧,眉头紧锁,神色纠结。他是负责这起失踪案的民警,连日排查毫无头绪,不符合常理的失踪,离奇失常的居民,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净,作为警察,他本不该信鬼神之说,可眼前的一切,又让他无从解释,只能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守在楼前。
最后是个拎着拖把的中年女人,工作服上沾着污渍,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楼道,手指紧紧攥着拖把杆。她是小区的保洁,每日都要打扫楼道,也是最早察觉不对劲的人,拖地时,总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回头却什么都没有,那股阴冷的气息,次次都缠得她浑身发冷。
七个人,各怀心事,个个面色凝重,站在阴雨天的楼道口,看着眼前陌生的两人,眼里有怀疑,有警惕,更藏着一丝绝境里的希冀。
云兔的目光,轻轻扫过众人,鼻子又动了动,那股浓重的怨气,正从二楼到三楼的转角处,一点点飘下来,裹着潮湿的风,绕在众人脚边。她能清晰感知到,那魂魄就站在黑暗的转角里,垂着头,长发遮面,一动不动,十几年如一日,守在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地方,重复着无尽的痛苦。
她没回头看,只是紧紧攥着罗逸的手,抬手指向黑漆漆的楼道二楼方向,声音轻却清晰,穿透潮湿的风:“她就在那里,一直站着,没离开过。”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楼道里昏黑一片,锈迹斑斑的扶手隐在黑暗里,只有一丝微弱的天光,照在台阶上,什么都看不见,可一股刺骨的阴冷,却猛地从楼道里窜出来,缠上众人的脚踝,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浑身泛起寒意。
罗逸抬眼,看向楼道深处,冷白的脸庞依旧没半分表情,眼神清冷无波,他没理会众人的阻拦,牵着云兔的手,脚步平稳地往楼道里走。
云兔被他牵着,指尖的暖意一点点漫遍全身,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乖乖跟着他,一步步踏上湿滑的台阶。昏黑的楼道里,脚步声格外清晰,一步,又一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走到二楼与三楼的转角时,罗逸顿住脚步。
这里的阴气最重,潮气裹着怨气,往骨头缝里钻,头顶的声控灯彻底熄灭,连一丝天光都照不进来,彻底陷入黑暗。云兔紧紧靠着罗逸,小手攥得更紧,她能清楚“看见”,黑暗里站着一道纤瘦的人影,长发垂落,遮住整张脸,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动不动地贴在墙面,细碎的、压抑的啜泣声,在黑暗里轻轻响起,悲戚得让人心头发酸。
“她不是想害人。”云兔的声音很轻,对着黑暗里的人影,也对着身边的罗逸,“她只是,太疼了,走不出去。”
罗逸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抬手轻轻一扬,一道极淡的金光,从他指尖悄然溢出,在黑暗里亮起微弱的暖光。金光不刺眼,温和得很,裹着周遭的阴冷怨气,那道纤瘦的人影,轻轻动了动,啜泣声渐渐小了下去,不再像之前那般压抑。
云兔仰头,看向身旁的罗逸,嘴角微微扬起,梨涡浅浅,眼里的惧意散了,只剩满满的依赖与爱慕。
她不怕了。
只要有他在,再黑的地方,她都敢走。
昏黑的楼道转角,微弱的金光裹着潮湿的霉味,压抑的啜泣声渐渐平息,阴雨天的老楼里,那段被尘封十几年的痛苦过往,正随着两人的脚步,慢慢揭开一角。
雨还在窗外飘着,老楼依旧阴森,可那股缠了十几年的绝望与悲凉,终于有了一丝被化解的迹象。
罗逸收回指尖的金光,目光扫过二楼到三楼的台阶,墙面的污渍里,隐约能看见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指甲抠出来的痕迹,又像是用尖锐的东西划下的印记,混着发黑的霉斑,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台阶边缘的一处污渍,那污渍摸上去黏腻,带着一股冷腥气,金光从指尖溢出,触碰到污渍的瞬间,污渍微微冒泡,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浅灰色的水泥面,水泥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细长的划痕,像是被绳子勒过的痕迹。
“这里,是她被绑住的地方。”云兔蹲在罗逸身边,鼻尖轻轻凑到划痕旁,轻轻嗅了嗅,眼里的悲戚更浓了些,“她被堵在这里,被人用绳子捆住,还被拍了照,录了像,那些人把视频传开,她躲在这个角落,哭了很久很久,最后,就在这里,结束了自己。”
罗逸抬眼,看向楼梯下方的黑暗,指尖轻轻点了点墙面,一道金光顺着墙面蔓延,照亮了墙根处的一个小小的、被灰尘覆盖的角落。角落里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盒,盒身被踩得变形,上面沾着干涸的污渍,看起来被丢弃在这里很久了。
“那盘录像带,就在这里。”云兔的声音轻得像风,“她把自己的痛苦,藏在这个铁盒里,每天看着,每天重复,就像重新经历一次一样,十几年,从来没停过。”
罗逸伸手,指尖轻轻勾住铁盒的边缘,将铁盒从墙角里拿了出来。铁盒上的锈迹沾在他的指尖,冰冷刺骨,可他的指尖却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他打开铁盒,里面放着一卷老旧的录像带,磁带的外壳已经发黄变形,上面贴着一张模糊的贴纸,隐约能看见几个歪扭的字,像是“影”“女”之类的字样。
录像带裹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里,还藏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云兔能感知到的怨气,那怨气里,满是绝望与屈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铁盒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填满。
“她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这里。”云兔看着那卷录像带,眼眶微微泛红,黑亮的眼瞳里蒙着一层水雾,“她不想害人,她只是想有人帮她,想有人知道她的委屈,想让那些伤害她的人,得到报应。”
罗逸握着那卷录像带,指尖轻轻摩挲着发黄的外壳,冷白的脸庞上,没半分表情,可眼底的微光,却沉了几分。他站起身,牵着云兔的手,转身往楼下走,脚步依旧平稳,只是每一步,都踩得比之前更重了些。
楼道外,王大爷等人还站在原地,脸色忐忑地往楼道里望,见两人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个旧铁盒,连忙围了上来。
“罗先生,怎么样?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王大爷拄着拐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担忧。
班主任苏老师也快步上前,眼神里满是期待:“晓玥是在这栋楼里失踪的,是不是和这楼里的东西有关?求你们,一定要找到她,不管她是生是死,都要给我们一个答案。”
刘梅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哽咽着补充:“我丈夫就是在二楼转角撞见了什么,才变成那样的,那里面的东西,到底有多吓人?”
民警小周皱着眉,看着罗逸手里的铁盒,语气严肃:“罗先生,我们是警察,凡事都讲证据,这卷录像带,能不能交给我们,我们回去调查,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保洁员赵姨低着头,小声补充:“我每日打扫楼道,都能看见这个铁盒放在墙角,之前以为是哪个住户丢的垃圾,就没在意,现在看来,是那女学生的东西……”
云兔看着众人,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拉了拉罗逸的衣角,声音轻而坚定:“这卷录像带,不能交给你们。”
众人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王大爷皱着眉追问:“为什么不能交?这是证物啊,警察同志说得对,我们得查清楚,晓玥到底是怎么没的。”
“因为,这卷录像带里,藏着她的执念,也藏着那些伤害她的人的罪证。”云兔抬眼,看向众人,黑亮的眼瞳里满是认真,“如果现在打开,那些怨气会彻底爆发,整栋楼的人,都会被牵连,甚至会有人出事。”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指向二楼到三楼的转角,声音里满是悲戚:“她被霸凌的时候,是高二,和晓玥一样,都是高二的学生,那些霸凌她的人,把她堵在楼梯间,拍了视频,还把视频传到了学校的贴吧里,她的名声被毁掉了,没人信她,没人帮她,最后,她就在这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些霸凌她的人,这些年,有的结婚了,有的工作了,都过上了正常的日子,没人记得她,没人愧疚,她的魂魄困在楼里,每天重复着被霸凌、被羞辱的场景,怨气越来越重,才开始缠楼里的住户。”
“林晓玥,是因为在楼道里捡到了她掉的学生证,被她盯上,才失踪的;张诚,是半夜加班回家,撞见了她重复被霸凌的场景,被极致的恐惧吓疯了;你们,都是被这股怨气牵连的无辜住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