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金色的阳光透过李家门口的葡萄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地上,暖融融的。可东屋里的腥甜气还没完全散净,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阴寒,裹在空气里,却再不让人觉得害怕。
李老实躺在床上,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从之前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到现在能清晰感受到每一次呼吸,蜡黄的脸色也褪去了吓人的色泽,慢慢透出一点活人该有的红润。他的眼皮轻轻颤了颤,睫毛扫过脸颊,像是在做一个安稳的梦,再没有之前那般死气沉沉。王氏守在床边,手轻轻搭在李老实的手腕上,指尖传来的温度不再是刺骨的冰凉,而是带着一丝暖意。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真的,李老实有救了,他们一家有救了。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绝望的哭,是喜极而泣,她抬手抹掉眼泪,转头看向站在木桌旁的罗逸,眼神里全是感激,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弯腰鞠躬。
李丫也松开了攥着王氏衣角的手,小脸上的惧意散了大半,睁着圆圆的眼睛,盯着罗逸的背影看。这先生生得是真好看,穿件普通青布长衫,肩宽腰窄,站得笔直,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挺,连垂着眼的样子,都比城里最俊的公子还要耐看几分。李丫偷偷扯了扯王氏的袖子,小声嘀咕:“娘,这先生长得真好看,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王氏赶紧按住女儿的手,示意她别乱说话,心里也跟着叹,这般样貌气度,本就不是寻常人。
罗逸就站在桌旁,垂着眼看那盏没了邪性的琉璃灯,长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脸上没半点表情,冷清清的,像山上的雪,看着不好亲近。可他就那么站着,屋里的慌劲儿就全散了,王氏和李丫心里都踏实,知道这凶案,算是彻底了了。他手指自然垂在身侧,骨节分明,冷白的皮肤,连指尖都透着干净,阳光落在他脸上,暖光都好像绕着他走,衬得他愈发清俊,路过窗沿的风,吹起他长衫的衣角,都没惊动他半分,依旧是那副冷静到极致的样子。
云兔凑在桌边,小脑袋歪来歪去,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灯看,小手背在身后,轻轻踮了踮脚,转头看向罗逸,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小得意:“先生,这灯里的怨气散干净啦,就是根儿还在西街!那绣娘被害了之后,尸骨和帕子都埋在周老四灯铺的后院,咱们去挖出来埋好,这事儿就彻底结了,再也不会闹鬼了。”
她说话的时候,脸蛋圆圆的,笑起来有梨涡,俏皮得很,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只盯着罗逸看,全然没在意屋里的其他人。罗逸抬眸扫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没多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清冷,却让云兔立马笑开了花,蹦了一下,就等着他动身。
王氏这会儿缓过劲,赶紧要去做饭,拉着云兔的手,热情得不行:“姑娘,先生,你们留下来吃口饭,我煮了粥,还有窝头,千万别客气。”说着就要往厨房走,云兔连忙拉住她,摆着手笑:“大娘不用啦,我们得赶紧去西街,把尸骨安置好,李大叔醒了就没事了,你好好守着他就行。”王氏拗不过,只好从屋里翻出四个玉米面窝头,用干净粗布包好,硬塞到云兔怀里:“那拿着路上吃,别饿着,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云兔抱着布包,不好意思地笑,连连道谢,小脸蛋粉扑扑的,看着格外讨喜。
罗逸没再多留,转身就往外走,步子稳当,身姿挺拔,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过巷口,街坊们都探着头看,小声议论,说这年轻先生不仅人俊,本事还大,是青阳城的贵人。云兔抱着窝头,快步跟在他身后,半步都不落下,时不时伸手拽一下他的长衫衣角,像个粘人的小尾巴,一路叽叽喳喳,说西街的路,说绣娘的冤屈,说刚才斩鬼的时候,先生抬手就灭了恶鬼,太厉害。罗逸听着,没打断,偶尔应一声,声音依旧清冷,却没半分不耐烦。
两人走到西街,整条街还是冷冷清清,摊贩们都绕着走,三家灯铺大门紧闭,看着阴森。刚到街口,云兔就停下脚,小鼻子轻轻嗅了嗅,立马指着中间那家铺子:“先生,就是这家!尸骨就在后院柴堆底下,我能感觉到,埋得浅,一挖就出来。”
罗逸迈步走到门口,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上,没用力,门闩就“咔哒”一声弹开,门板缓缓推开,一股淡了很多的腥甜气飘出来。云兔捂着鼻子,拉着他的衣袖往后院走,脚步轻快,半点不犹豫,她的第六感准得很,不用找不用查,直奔墙角的柴堆。柴堆旁边的泥土,明显比别处松,一看就是被人挖过又填回去的。
“就这儿!先生,挖这儿!”云兔指着地面,蹦蹦跳跳的。罗逸弯腰捡了根粗竹篾,蹲下身刨土,他蹲姿端正,即便做这粗活,动作也利落好看,冷白的手指沾了泥土,也不显狼狈,反倒多了点烟火气。没刨几下,就碰到了硬东西,挖开泥土,果然是个破旧陶罐,打开封口,里面装着细碎的尸骨,还有一块绣着桂花的青布帕子,帕子洗得发白,绣工精致。
陶罐一打开,没了凶戾的黑气,只飘出一缕淡淡的白气,慢慢聚成一个清秀女子的模样,穿着粗布绣娘衣裳,对着两人轻轻福了福身,眼神里全是感激,没一会儿就化作点点白光,散在风里,彻底去了轮回。云兔拍着手笑,梨涡深陷:“先生,她走啦,终于能安息了!”
罗逸把陶罐用布包好,拎在手里,刚转身,就见县令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赶来。县令一见罗逸,眼睛都亮了,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先生大才,替青阳城除了大害,本官多谢先生,定要为先生请功!”罗逸抬眸看了他一眼,脸色没半点变化,淡淡开口:“不必。”语气疏离,半点不在意功名利禄,说完就绕开县令,径直往前走,高岭之花的模样,半点不改。县令也不敢拦,只在身后连连道谢,看着他的背影满心敬佩。
云兔对着县令笑了笑,挥挥手,快步跟上罗逸,两人往城郊山坡走,要找个向阳的地方,把陶罐安葬好。夕阳慢慢西斜,橘红色的光洒在乡间小路上,路边的野草随风晃,云兔抱着窝头,走在罗逸身边,一路说说笑笑,早就没了刚才查案的紧张。
罗逸走在前面,拎着陶罐,步子平稳,夕阳落在他脸上,暖光软化了他脸上的冷意,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皮肤冷白,睫毛长长的,偶尔眨一下,都让人移不开眼。他听着身边云兔的笑声,心里没什么波澜,却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等着她跟上。
走到向阳的山坡,罗逸找了块土质松软的地方,挖了小坑,把陶罐轻轻放进去,慢慢回填泥土,堆了个小小的土堆,没立碑,只让她安稳入土。做完这些,夕阳已经快落到山边,晚风渐凉,云兔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抱着那包窝头,没吃,就安安静静看着土堆,小脸上没了平时的俏皮,安安静静的,看着格外乖巧。
罗逸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夕阳照在两人身上,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云兔坐着的地方,空空荡荡,半点儿轮廓都没有。他看着云兔下意识往他影子里挪了挪,避开直射的夕阳,看着她抱着窝头,指尖冰凉,从始至终没咬过一口,看着她刚才触碰陶罐时,指尖掠过,没沾半点泥土——魂体凝形,本就不会沾凡尘俗物。
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挪了半步,用自己的影子把她整个人遮住,不让夕阳直射她。云兔立马笑了,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声说:“先生,这儿暖和,夕阳晒着舒服。”
罗逸看着她故作寻常的样子,看着她刻意掩饰没有影子、怕强光的小动作,看着她明明吃不了人间吃食,却还抱着窝头不肯丢的模样,指尖轻轻攥了攥。他是上神,生来能辨阴阳,第一眼见到云兔,就知道她是魂不是人,一缕执念不散,凝了人形,自己却懵然不知,一心想做个普通人,跟在他身边。
她怕明火,没有体温,走路轻得没声响,第六感异于常人,这些破绽,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他从没说破,也从没点透,只是由着她跟着,由着她俏皮,由着她帮自己找线索、除邪祟。刚才绣娘魂散的时候,他清晰看到云兔身上飘出一丝极淡的魂气,和绣娘的一样,却更纯粹,带着化不开的执念。
他心里清楚,这姑娘是一缕残魂,靠着念想活着,他能做的,就是护着她,不让她魂散,陪着她,等她执念圆满。他没什么情绪外露,脸上依旧冷清清的,只是心里那潭冷水,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抓不住,转瞬就没了,只剩一如既往的冷静。
“走了,回破庙。”罗逸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半点异样,只是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云兔立马站起身,蹦蹦跳跳地跟上他,伸手拽住他的长衫衣角,一路欢声笑语,把刚才的安静全抛在脑后,满心都是案子了结的开心。夕阳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罗逸走得稳,时不时悄悄放慢脚步,等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小丫头,晚风拂过,吹起他的长衫,也吹起云兔的发丝。
人皮灯案彻底了结,李家平平安安,西街再无闹鬼之事,含冤的绣娘得以安息,一切都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