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阿雪分明是在等他。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紧张而抿起的唇瓣,看着那因为动作而不停倾泻在眼前的莹白肌肤,觉得喉咙发干发烫,胸口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流再次翻腾起来,比白天更汹涌。
“阿雪……”
他沙哑着声音低低唤着,一再地进行着确认。
“你,你快去洗吧。”林琼雪感受着那灼人的视线,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一味别过脸去,露出一对羞红的耳尖。“水该凉了。”
这句话连同她的神情,都仿佛在进行着无声的邀请,他还需要再问吗?
排山倒海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淹没,胸膛的鼓动咚咚作响。谢景钰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去沐浴,而是快步走到她身前,俯身在她的耳垂上,印下一个灼热的吻。
“等我。”
然后,他才快步走向屏风外的浴桶。衣衫褪下,微烫的水包裹住身体,却远不及他心头火焰的万分之一。他洗得很快,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心里那片乱麻般的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水声和越来越近的黑夜,而愈发澎湃。
当他换上干净的寝衣,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重新回到卧房时,林琼雪已经躺下了。她面朝里侧躺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散在枕上的、尚未完全干透的乌发,和一眼便看见已经红透的耳垂。
谢景钰在床边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上去。床榻不大,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那股皂角清香也随之笼罩而来,瞬间将气氛带入一个令人晕眩,充满无声暗示的境地。
随后,他轻柔地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身躯面对自己,也将那张藏匿许多的红脸,看得更仔细些。
朦胧的烛光中,她的脸颊通红,眼中水光潋滟,望向他的眼神有羞怯,也有清澈又迷蒙的春意,整张脸是那么的粲然生辉。
他不由的想,过去三年,他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未发现,他的阿雪,原是这样动人心魄?
“阿雪……”
他喑哑地唤着她,却不再等待,也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他低下头,精准地覆上那两片微启的唇瓣,急切地吻了上去。
不是过去那般温柔却浮于表面的吻,这个吻,充满了宣告占有、以及无法诉说的弥补意味。他的舌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纠缠住她生涩躲闪的小舌,以一股异常凶狠的气势将她层层吞噬。
“唔……”
即便有过心理准备,但面对突如其来的深吻,林琼雪还是僵了一瞬。对于她来说,眼前谢景钰的行径,有些过于陌生了。
过去三年,他们的夫妻之事都在温柔克制中进行。而这般激烈的纠缠,让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谢景钰”,并与那种失控的、强烈**席卷的感觉重合。
可是,却又有些不同。
他的吻是矛盾的,拖着她的唇舌肆意地噬咬,下一刻又陷入极致的温柔舔舐之中。凶狠又柔软,绝望又庆幸,掠夺又给予,不停地冲撞交织,带给她全新的感官与悸动。
他们都曾有过彼此不曾有的东西。
她分不清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的心已经在这样激烈的爱意传递中渐渐软化,甚至,开始生涩地回应着他的纠缠。
这个细微的回应,让沉溺在一片香软中的谢景钰身躯一震,进而吻得更加深入,更加缠绵,仿佛要将她灵魂都吸吮出来。
他不再满足于唇齿间的掠夺,滚烫的吻沿着她的唇角脸颊,一路蔓延到那红得滴血的耳垂,启唇含了上去。
“阿雪……我的阿雪……”
如果没有那些刺眼的痕迹就好了。
尽管在昏暗的烛火下它们几乎已经隐于肌肤,可边缘未散的轮廓无一不残忍地提醒着他,它们曾经激烈地存在过。
曾经有人先他一步看过也热烈地造访过这片风景,可他却无法憎恨,只能一遍遍凌迟着自己的心。
过去的三年,他都在看什么?枯燥的河工图?还是急需修补的坝堤?他为什么就不曾好好看过自己的妻子?
他要覆盖这一切。
原来他,错过了这么多。
过去三年里,他一直以为,她性情沉静,对床笫之事亦是如此,或许本就没什么兴致。他或许,不止一次地撞见过她眼中偶尔闪过的黯淡,只是他都刻意忽略了。他甚至曾暗自觉得,这样也好,妻子乖顺尽好相夫教子的本分,他更能全心专注于自己热衷的事情。
可是,当林琼雪在自己的唇舌中,绽放出如此惊人的面貌时,她的声音她的颤抖她的呼吸,都成了最锋利的指控,直捅进他的心间。
他的阿雪,本有着动人心魄的美好,是他从未发现,也从未给与过想要去探寻的瞬间。他那些浮于表面、履行义务般的交融,如何能引出她灵魂深处、哪怕是一点动人的反应?
整整三年,他错过了她最鲜活的反应,错过了探索她全部美好的可能,错过了本该属于夫妻间最私密也最极致的快乐与亲密。
是他将一颗明珠蒙尘,所以,当另一个“他”重新擦拭,让她的光芒绽放出来的时候,这颗明珠就不再独属于他了。
他懊悔、痛苦、遗憾、不甘,最终又都化成贪婪的弥补和占有。
不需要想过去,跟随现在就好了,他们还有未来不是吗?
飘飘荡荡一夜之后,林琼雪在一片酸软与围堵中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先于视线回笼,这个早晨,不同于以往各自睡去的克制守礼,她是在谢景钰的臂弯中醒来的。两个人相拥着,贴得极近,以至于一抬眼,入目便是他那张沉静的睡颜。
一时间,昨夜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又倏地涌了上来,将身上还残留的余温也激了起来,酸酸麻麻的,直往心间钻。
她怔怔看着那张睡颜,不由得有些恍惚。眼前人呼吸绵长眉宇舒展,不似那个“他”那般沉郁,却也渐渐有了些沉稳与内敛,再也不复过往的傲气与张扬。
他真的成长了许多。她感慨同时也心软,无论是哪个他,她都放心不下。
“唔……”正思忖间,沉溺于睡梦中的谢景钰突然身躯一颤,喉间逸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眉头也微微蹙起,仿佛梦见了什么不安的事。同时也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圈进怀中。
林琼雪猝不及防撞上他坚实的胸膛,属于他的气息和体温瞬间将她笼罩,竟让她一时有些呼吸不畅。她试着挣了挣,可他手臂力量大得惊人,实在撼动不了分毫。
无奈之下,她只得轻声唤他。“夫君,起来了……”
似乎是终于听到声响,谢景钰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待一身的意识回笼,才确认似的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阿雪。”他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下巴搁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属于她的香气。“我吵醒你了?”
“没有,”林琼雪轻轻摇头。“你……做噩梦了?”
谢景钰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又往她发间埋了埋。他不知道再次沉于荒野算不算是噩梦,只要醒来林琼雪还在,便不可怕。
“嗯。”他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多言,转而问道:“阿雪……身子难受吗?”
这话问得直白,林琼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畅快是畅快,但累也是真累。她将脸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地回应他:“也还好……”
感受到她的羞窘,谢景钰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不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那就好。”
“时间还早,我们再躺会儿。”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听着彼此同步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彼此相贴的暖意。昨夜的激烈与缱绻,化为了此刻静谧的温存。那些放不下的忧虑,仿佛也在这无声的拥抱里,暂时找到了安放之处。
时光在相拥的静谧中悄然流转,直到天光以大亮,两人才终于起身,梳洗,用饭。日子似乎恢复了往常的步调,却又分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白日夜间,极短的对话都像是被赋予了深沉的含义,谢景钰的眼神比过去更**,也让她更真切地感受到那份被珍视的分量。她能感觉到,那道横亘了三年的冰墙,正在慢慢地消融。
她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喜还是忧了。
这日清晨,林琼雪醒来时,身侧已空,初冬的寒意致使余温极快地冷却,她这才意识到,该去添置冬衣了。
昨日谢景钰出门时,身上穿的似乎还是前些日子的那件薄夹袍,是去年秋天做的,如今他待她如此,也应当再给他做一件。
况且,小也的衣裳也换得勤,她得多备些,再给自己也置办几身。
心里拿定了主意,动作便利落起来。她打开收着家用的匣子,数了数里面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谢景钰前日将俸银交给她时,特意多留了些,说让她看着添置家用。
她当时只低声应了,没细想他用意,此刻看来,他或许……也想到了?
手里握着沉甸甸的碎银,林琼雪心里泛起丝丝的酸胀。她仔细取了一部分,又对镜理了理鬓发,又想着自己很快回来,便朝着奶娘交代了一句,自己独身出了门。
街市热闹的氛围多少驱散了一些初冬的寒意,林琼雪从马车上下来,直奔目的地锦云轩。
熙攘的人群继续往来于热闹的街市,恰好,一阵风吹起了锦云轩大门的蓝色门帘,但也仅仅是一丝极小的波澜而已。谁都不曾留意,空间已经无声错位。
片刻后,那块门帘再次晃动,接着从里走出一位脸色苍白眼神空忙的女子。
似乎是外间的日光太过明亮,林琼雪稍微眯了眯眼,才深吸一口气踏出门槛。
初冬的街市上喧嚣不断,她站在一旁的摊位上,显然还想再逛逛。她在曹府闷了太久,若不是永宁公主邀曹府女眷明日随同上香祈福,曹夫人点了她的名,她极少有出门的机会。
锦云轩的成衣料子是好,花色也鲜亮,可她挑拣时满脑子都是回府后曹夫人那张脸,怕选得太艳招眼,又怕选得太素被说上不得台面。最后拣了一匹藕荷色的绢,中规中矩,像她这个人。
她不自觉地又吸了一口气,正想着要不要出去走走,这时,一个略显急切的熟悉男声在一侧突兀地响了起来:
“夫人!夫人您可出来了!”
林琼雪有些茫然地转头,只见不远处一个面容朴实的车夫正牵着一辆马车过来,脸上带着随和的笑。
“小的等了您有一会儿了,看天色像是要变,正担心呢。您东西都买好了?咱们这就回府吧?”
她有些怔然地望着那个车夫,心中却疑惑万千。人是随她出门的那个没错,可他的表情并不似来时那般阴郁,整个人透着一股莫名的敞亮,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过去未曾留意还是别的什么,眼前的人给她的感觉熟悉又陌生。
而且,她没听错的话,他刚刚叫她“夫人”。在曹府,下人对她这个不得宠的姨娘并无多少敬意,这位车夫过去也未曾这般殷勤的招呼过,他今日怎么会?
“夫人,咱们快走吧。”
那青年又催促了一声,林琼雪实在没有力气多想,便低低地应了一声,抬脚上了马车。
车夫小心驾着车驶离了街市,与此同时,锦云轩的门帘再次被掀开,露出一张眉眼温婉的女子脸庞。她一踏出门槛,眼睛便往四处转了转,正好瞧见了自家的车夫,正牵着马车而来。
“林姨娘,您可出来了。”那车夫快步走到她跟前,恭敬地鞠身:“快上车吧,老爷吩咐了,东西置办妥了便回去。”
林姨娘?老爷?
林琼雪听着自家车夫嘴里的字句,只觉得被一股巨大的荒谬击中,这人明明是她府里的人,怎么说出的话她完全听不懂。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姨娘,我在等我自己的车。”
“林姨娘,莫让小的为难。”车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仿佛看惯了这种无谓的挣扎。“街上人多眼杂,若是拉扯起来,恐怕于姨娘清誉有碍。”
说着,他强势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难道她也碰到了异象?林琼雪心中惊涛骇浪,莫大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心间,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
对,逃离。
她后退一步,抱着手中的包裹,猛地朝着一方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