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贺昭记不清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只记得离京那日,二皇兄站在城楼上,满脸堆笑地朝他挥手,那笑容像极了春日里盛放的桃花,好看,却让人觉得冷。
“三弟此去,必当建功立业,扬我国威!”
他在马背上回望了一眼,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朱红色的城墙上,消失不见。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故都的模样。
从京城到边境,走了整整四十七天。
随行的三千将士起初还精神抖擞,走到第三十天就开始有人偷偷议论,说三皇子是个只会读书的废物,此去边关分明是送死,他们这些跟着去的人,怕是也要把命搭进去。
贺昭听见了,装作没听见。
他坐在马车里,手里握着一卷《孙子兵法》,竹简被翻得起了毛边,可上面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他撩开车帘,望向外面的旷野,风沙迷了眼,他抬起袖子去擦,袖口上沾了细碎的尘土。
他想,父皇若是还在,一定不会让他来送死。
可父皇已经不在了。
父皇病重那年,太子哥哥被废,二皇子异军突起,满朝文武见风使舵。等父皇驾崩的丧钟敲响时,二皇子已经穿着龙袍坐在了龙椅上。
贺昭在灵堂前哭了一场,哭的是父皇,也是自己。
他知道二皇兄容不下他。
果然,不到三个月,圣旨就到了。
“三皇子贺昭,文武兼备,堪当大任,今命尔率军前往北境,抵御异族侵扰,以保家国安宁。”
文武兼备。
贺昭捧着圣旨,差点笑出声来。
他什么时候“武备”过?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三皇子贺昭手无缚鸡之力,骑射课从来都是倒数第一,连弓都拉不开。
这是要他死。
而且要他死得“光明正大”。
边境比贺昭想象中还要荒凉。
营地驻扎在一片戈壁滩上,风一吹,满嘴都是沙子。军队的粮草迟迟未到,将士们饿着肚子操练,怨声载道。贺昭去查看粮仓,发现里面空了大半,管粮草的校尉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有人断了他们的粮。
千里之外的二皇兄,不,应该叫陛下了,正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等着他饿死在边关,或者被异族砍了脑袋。
贺昭没有声张。
他知道自己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等不来一粒米。
他开始想办法,用自己仅剩的银两去附近的集市上买粮,又派人去周边的村落里借,能借多少是多少。可这三千张嘴每天都要吃饭,他那点银两撑不了几天。
更让他头疼的是军心。
将士们懒懒散散,操练时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有几个老兵油子当着贺昭的面就开始骂:“咱们就是来送死的,练了有什么用?对面那些蛮子骑着马冲过来,咱们拿什么挡?拿命挡?”
贺昭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
他没有带兵的经验,没有过人的武艺,甚至连鼓舞士气的话都说不好。他就是个读书人,在京城的时候,最大的用处就是在父皇面前背几首诗,在宴席上写几个好看的字。
现在让他来打仗,跟让一头羊去统领狼群有什么区别?
可他没有退路。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异族的骑兵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发动了突袭,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贺昭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帐时,看到的是一片火海。
将士们四散奔逃,没有一个人听他的指挥。
他拔出佩剑,想要组织抵抗,可他连剑都握不稳,手抖得厉害。一个年轻的士兵从他身边跑过,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喉咙,血溅到贺昭的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贺昭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有人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走了,是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军,一边拖一边骂:“愣着干什么!跑啊!”
跑了多久,贺昭不知道。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散的散、死的死,只剩下他和那个将军,还有几个残兵躲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
将军靠在土壁上喘粗气,骂骂咧咧:“我就说打不过吧!您还不信!现在好了,三千人全没了!”
贺昭靠着土壁,浑身都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是真的怕。
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被马踏成肉泥的尸体,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他握紧手里的剑,剑上沾了血,黏糊糊的,让他想吐。
“殿下,您快走吧。”将军忽然说,语气平静下来,“往南走,走回京城去,就算被陛下砍了脑袋,也比死在这里强。”
贺昭张了张嘴,想说“好”,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密密麻麻的马蹄声。
他抬起头,看见了漫天的火把,火光映亮了半边天,也映亮了那些骑在马背上的人影。他们穿着皮甲,头发编成辫子,脸上涂着古怪的油彩,手里举着弯刀,刀锋上还滴着血。
异族骑兵把他们围住了。
将军站起来,拔出刀挡在贺昭面前,下一秒就被一箭射穿了肩膀,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贺昭想扶他,可一柄弯刀横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锋冰凉,贴着他的皮肤。
“这个穿得好,是个当官的。”骑在马背上的异族士兵咧嘴笑了,“绑回去,少主说要活的。”
贺昭被人从地上拎起来,双手被粗粝的绳子捆住,勒得生疼。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喊叫,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异族士兵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剩下的俘虏。
他忽然想起二皇兄临别时那个笑容。
原来,那个人早就算到了。
牢房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说是牢房,其实就是个半地下的土窖,四面是夯实的土墙,头顶上有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一点光,也透进来塞外夜晚刺骨的寒风。
贺昭和二十几个俘虏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屎尿的臭味和伤口腐烂的甜腥气。他靠着土墙坐着,膝盖缩到胸前,尽量让自己占的地方小一点。
第一天,没有人送饭。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的时候,有人扔下来几个黑乎乎的馍,掉在地上沾了泥,那些俘虏立刻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抢,互相撕扯,踩踏,有人被按在地上打得头破血流。
贺昭没有动。
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睛,把那些惨叫声隔绝在外。
第四天,馍也没有了。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有人开始求。
第五天的时候,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第一个跪下了,对着来送水的异族士兵磕头,用蹩脚的异族话喊着“我愿降,我愿降”。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土窖里的人越来越少,他们被带出去,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被安排去做些杂役,虽然还是奴隶,但至少有口饭吃。
到最后,只剩下贺昭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撑着干什么。
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胃里空得发疼,疼到最后就麻木了。他靠在墙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他就想些有的没的,想京城里那些诗会,想父皇还在的时候,想御花园里那棵他爬不上去的老槐树。
模糊的时候,他就什么也不想。
有人来了。
脚步声轻快的,有节奏的,像是一个年轻人。
“就是这里?”
声音很好听,带着塞外口音,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含着笑。
“回少主,就是这里。之前抓回来的中原俘虏都关在这,前面那些都降了,就剩这一个了,硬骨头,饿了好几天了,就是不肯吃咱们一口东西。”
“哦?”
那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味。
光线从头顶的通风口漏下来,贺昭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入口处,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侧,身上穿的是塞外贵族的皮裘,边缘镶着银色的毛边。
那人弯下腰,凑近了看他。
贺昭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很年轻,比他想象的年轻得多,大概跟他差不多大,十四五岁的样子。五官深邃,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像塞外的琥珀,里面映着光,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
“你就是那个宁死不降的中原人?”
贺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干得像被火烧过,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个人影在眼前晃了晃,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贺昭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牢房里那种腐臭味,而是淡淡的草木香,有点像京城药铺里的味道,又不太像,带着点塞外特有的粗犷气息。
他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身上盖着厚厚的褥子,暖暖的。
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轻而稳,和之前在地牢里听到的一样。
“醒了?”
贺昭勉强睁开眼,看见那个塞外少年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这回凑近了看,才发现他确实好看,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贺昭本能地往后退,后背抵上了墙壁,才惊觉自己已经不在牢房了。他环顾四周,是一间布置得颇为讲究的屋子,墙上挂着弓和箭囊,案几上摊着几张羊皮地图。
少年似乎看出了他的警惕,也不恼,端着粥在床沿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说话:“你昏过去了,我让人把你抬过来的。大夫说你就是饿的,再加点水土不服,没什么大毛病。”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贺昭嘴边。
贺昭愣住了。
他不吃嗟来之食。
可在牢房里饿了好几天的人,闻着热粥的味道,胃里翻涌得厉害。
少年举着勺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张嘴,忽然笑了:“怎么,怕我下毒?我要是想杀你,在地牢里就把你砍了,何必费这功夫把你抬回来?”
说得很有道理。
可贺昭还是不想张嘴。
少年看着他的表情,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欣赏。
“这样吧,”少年忽然换了个说法,“你自己拿着喝,我在旁边看着,行了吧?”
他把碗递过来。
贺昭犹豫了一下,伸出被绳子勒得红肿的手去接。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刚碰到碗沿,碗就往一边歪,粥差点洒出来。
少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碗,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得,就您这手劲儿,我要是把碗给你,你非得给我摔了不可。这可是我让人特意去集市上买的细瓷碗,贵着呢,摔了我找你赔啊?”
贺昭抬眼看他,发现这人眼睛里全是笑意,嘴上说着心疼碗,语气却跟逗小孩似的。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坚持。
少年重新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这次贺昭没有再躲,张了嘴。
热粥入喉的瞬间,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少年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意外地细致,虎口有薄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可端碗的手却稳得出奇。
一碗粥快见底的时候,少年忽然开口了:“你昏过去这两天,中原那边来了消息。”
贺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们中原的新皇帝派人来议和了。”少年的语气很平淡,“送了不少东西,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还有几十个美人,说是献给父王的。对了,还送了几座城。”
贺昭握碗的手慢慢收紧了。
送城。
他的那位二皇兄,宁愿割地赔款,也不愿意把他这个弟弟救回去。
不,应该说,二皇兄巴不得他死在这里,怎么可能来救他?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粥不香了,甚至有点发苦。
“那些美人我们倒是收下了,”少年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不过城嘛,父王说先不急着要,让他们再割点别的。”
贺昭垂下眼,没有说话。
少年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自己也就不说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一碗粥就在这静谧中喝完了。
少年把空碗放在一边,看了贺昭一眼,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碰了碰,动作很快,像是怕他躲开似的。
“还有点烧,”他皱了皱眉,“明天让大夫再给你看看。”
说完站起来,拎着空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贺昭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贺昭看不分明的神情。
“我叫拓跋衍,”他说,“你呢?”
贺昭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拓跋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刚要转身,就听见一个沙哑的、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贺昭。”
拓跋衍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爽朗。
“贺昭,”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听。记住了。”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塞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贺昭打了个哆嗦。
他缩进被子里,褥子很厚实,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像是草原上野草的味道,干燥而清冽。
贺昭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少年端着粥碗坐在床沿的样子。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碗粥了。
不因为粥本身,而因为喂粥的那个人,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翻了个身,贺昭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子忽然有点酸。
离家这么久,他从来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可现在,这个塞外少年的一碗粥,却让他差点没忍住。
拓跋衍端着空碗走出屋子,夜风呼呼地吹,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嘴角翘起来。
侍卫阿古拉守在门口,一脸疑惑:“少主,您怎么亲自去喂饭了?让属下去就行了。”
拓跋衍没回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
“阿古拉,”他说,“你说中原人是不是都这么有意思?”
阿古拉挠挠头:“属下没见过几个中原人,不知道。”
“我见过,”拓跋衍把碗递给他,“之前在战场上抓的那些,要么吓得屁滚尿流,要么跪下来喊爷爷。可这个不一样。”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上又大又圆的月亮,眼神亮晶晶的。
“饿了好几天,都昏过去了,还不肯张嘴吃东西,”他忽然笑了一声,“你见过这种人吗?”
阿古拉摇头。
“我也没见过。”拓跋衍说,“所以我觉得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明天让人去集市上多买点米,要好的那种。”
“啊?少主,那可是——”
“还有,”拓跋衍打断他,“把我隔壁那间屋子收拾出来,铺得暖和点。”
阿古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了少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少主露出这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兴奋,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屋里,贺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京城,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花瓣落了满地。
父皇坐在花树下喝酒,笑着朝他招手:“昭儿,过来,给父皇背首诗。”
他跑过去,刚要开口,花树忽然变成了枯枝,花瓣变成了黄沙,父皇的脸也变了,变成了二皇兄那张笑着送他去死的脸。
贺昭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屋里漆黑一片,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冷得他直哆嗦。他缩进被子里,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被子外面是塞外陌生而寒冷的夜。
被子里是他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不平稳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他咬着嘴唇,眼眶发烫。
他想家了。
可他已经没有家了。
那个人连城都送了出去,又怎么可能还认他这个弟弟?
贺昭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很安静。
塞外的风依旧在窗外呼啸。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这间属于仇敌的屋子里,那个从小被说“性子太软”的三皇子,终于允许自己软弱了那么一小会儿。
只是那么一小会儿。
明天,他还要继续挺着胸脯,做一个有骨气的阶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