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终于飞升了。
她修炼三百年,渡了四重天劫,灰头土脸地爬上天庭南天门的时候,满心以为等待她的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和夹道欢迎的仙官。
结果什么都没有。
南天门倒是还在,就是门柱子裂了一条缝,也没人修。
守门的天兵歪在柱子上,铠甲歪歪斜斜,眼睛半睁半闭,时雨从他面前走过去他都没反应。
时雨试探着挥挥手:“您好?”
天兵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我是新飞升的神仙,请问去哪里办手续?”
天兵往某个方向随手一指,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时雨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很久,一路上见到的神仙都是这副德行 ,半死不活,靠在路边,像晒蔫了的白菜。
她想问路,没人搭理她。
她走到一栋看起来像办事处的建筑前,里头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仙官,正对着空荡荡的香火炉发呆。
“前辈,我来办飞升手续。”
老仙官头都没抬,伸手往远处一指。
时雨只好继续走,她走了很久,越走越偏,直到周围的建筑从破败变成荒废,从荒废变成完全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的东西。
最后,她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圆形阵法,阵纹幽暗,中央悬浮着一团混沌不明的能量,像是沉睡的巨兽。
时雨疑惑地左右瞧瞧,“就是这儿?”
她只是想看一眼,她发誓真的只是想看一眼。
但她的脚尖刚碰到阵法的边缘,一股巨大的吸力就猛地拽住了她,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往里拖。
时雨惊叫一声,整个人被卷了进去。
阵法的能量瞬间暴动,幽暗的光芒变成刺目的白光,那团混沌的能量开始疯狂旋转,像一口煮沸的锅。
时雨被困在阵法中央,四周的能量像刀片一样割着她的皮肤。
她想飞出去,但阵法已经彻底激活,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连手指都动不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刚成神就要死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她透过刺目的白光,隐约看到阵法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神袍,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地看着阵法里的她。
时雨想喊救命,但能量像是龙卷风包裹着她,让她张不开嘴。
那人看了几息,然后像忽然想通了什么事,眉头微动,抬脚踏进了阵法。
他进来的一瞬间,阵法暴动得更厉害了。
但他丝毫不慌,几步走到时雨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精准地注入她的经脉,帮她抵住了外界的挤压。
“别动。”
时雨不敢动。
他在阵法中站定,另一只手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诀,阵法的暴动竟然慢慢平息了。
但与此同时,那团混沌能量也在迅速萎缩,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片刻之后,阵法彻底安静下来。
时雨双腿发软,要不是被他抓着,她已经瘫地上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头顶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无数天兵天将从天而降,把整个阵法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个神将脸色铁青,看看阵法,看看他们两个,声音都在抖:“你们……你们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吗?”
时雨茫然地摇头。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跟着指路走的。
天地良心。
天兵天将如临大敌地把他们两个押走了。
时雨注意到,那些天兵看男人的眼神很复杂,有敬畏,有同情,还有一点……微妙?
他们被押去的那个地方,时雨后来才知道叫天律府。
是整个神界负责执法、审判和一切与“规矩”有关的最高机构。
建筑倒是挺气派的,就是里面的人照样半死不活,路过的好几个仙官都面色灰败,走路像在飘,这哪里像神,简直是一群阿飘。
时雨被带进一间偏殿,天兵天将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下她和那个男人。
她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自己这位救命恩人。
年轻,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也好看。
但就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实在是过于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身上的神袍做工考究,但颜色素净,深色,没有什么装饰,和她一路看到的那些灰扑扑的神仙差不多。
时雨终于问出了声:“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懂。
“香火转化阵。上古时期天庭用来将香火愿力转化为神力的核心阵法。每一缕香火进入天庭,都要经过那个阵法,才能被众神吸收。”
时雨愣了愣:“所以那是个……生产设备?”
“可以这么理解。”
“那正常操作流程是什么?总不能是像我刚才那样被吸进去吧?”
男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正常流程,由至少三位正神协同开启阵法,将积累的香火愿力分批投入,转化后的神力按需分配给各部。整个过程有严格的规范,需要提前申请、审批、备案。”
他说这段话的语气就像在背诵法条。
“那如果我们正常走流程的话,”时雨小心翼翼地问,“刚才那些香火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正常转化,正常分配,不会有任何浪费。”
时雨心里咯噔了一下。
“所以我们……浪费了?”
“是的。”
“浪费了多少?”
男人沉默了片刻。
“保守估计,三百万年的香火储备。”
时雨感觉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
“三百万年?”她的声音都变了,带着不可置信的尖叫,“你是说,我们两个,刚才那一下,把天庭攒了三百万年的香火,给霍霍了?”
“不是霍霍。是浪费。”他纠正道,“霍霍有主观故意成分,你没有。”
“这有什么区别!”
“量刑上的区别。”
时雨惊呆了。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三百万年。
她连三百年都还没活够,三百万年是什么概念?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油锅,很大很大的油锅,她和这个男人一起在里面炸。
押送他们的天兵天将这时候走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他们身后,意思是该走了。
时雨被带着穿过天律府长长的走廊。
她一路上忍不住东张西望,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太诡异了。
这好歹是天庭的最高执法机构,但路过的仙官一个个面色蜡黄、脚步虚浮,有个人手里抱着一摞卷宗,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喘了好几口气,才继续往前走。
时雨终于忍不住了,凑近身边的男人压低声音问:“天庭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所有人都像是……快死了一样?”
“神仙不会死。”
“那他们那副样子……”
“信仰凋零,人间香火断绝,众神失去神力来源,修为日渐衰退。大多数神仙已经无法维持基本的神力运转,只能勉强保住神籍不散。”
时雨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也就是说……现在天庭的香火,本来就剩得不多了?”
“不多,除了财神因为人间对财富的渴求从未断绝,还能勉强维持,其他神格的神仙……基本都在靠储备度日。”
“那我们刚才……”
“浪费了大部分储备。”
时雨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她死定了,她真的死定了。
刚成神第一天就把天庭的老底给炸了,这罪名放在人间等于还没入职就把公司大楼给点了。
更别说神仙了,不知道油锅是不是镶金边的那种。
“那我们会怎么样?会被打入凡间?还是魂飞魄散?还是……”
“根据《天律》第一千三百四十二条,故意损毁公共香火储备者,按损毁数额的十倍赔偿,并处剥夺神籍、永世不得超生。”
时雨腿一软。
“但你不是故意的,根据同法第一千三百四十五条,过失损毁者,按实际数额赔偿,暂不剥夺神籍。赔偿期限内保留观察期,逾期未还清者,转入上一条执行。”
时雨听完这段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怎么连判刑都背得一字不差?
“你……你为什么这么熟?”
男人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是司律神。”
时雨又惊呆了。
她今天好像一直在震惊。
先是震惊天庭破败成这样,然后是震惊自己炸了三百万年的香火,现在是震惊,刚才那个陪她一起闯祸、一起被抓、一路上心平气和跟她分析刑法的人,竟然是天律府的老大?
“你……”时雨指着他,“你不是跟我一起炸的吗?你怎么自己就是管这个的?”
“你启动阵法的时候我在附近,我进去是为了减小损失,虽然结果并不理想。”
“你知道我控制不了?”
“知道,不管你启动阵法的动机是什么,放任一个不明身份的神仙在阵法里暴走,后果只会更严重。”
这人说得对。
如果他没有进来,她一个人被困在阵里,要么被阵法撕碎,要么把整个天庭炸上天。
他进来确实是止损,虽然这个“止”看起来也没止住多少。
他们被带进了天律府的正殿。
殿上坐着的正是天律府的府君,时雨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看起来是所有神仙里最有精神的一个。
当然,这个“最有精神”是相对的,他的脸还是灰的,眼眶还是凹的,但至少他生气的时候声音够大。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时雨缩了缩脖子。
府君的声音在整个大殿里回荡:“三百万年!天庭最后的三百万年香火储备!你们两个一炷香的工夫就给我烧没了!你们是想让整个神界给你们陪葬吗!”
时雨很想说不是故意的,但她觉得现在说什么都像狡辩。
府君骂了很久,越骂越激动,但在时雨听来,那愤怒的底下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只是心疼香火,不只是愤怒于三百万年的损失,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绝望?就像一个已经穷了很久的人,最后一点家底也被人偷了,那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感觉。
“你们两个,”府君深吸一口气,“根据天律,除了还钱,没有第二条路。”
时雨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哦不,是司律神,他站在那儿,平静非常,好像被骂的不是他。
“还三百万年的香火,你们两个去还!”府君几乎是在吼,“还不清就别回来了!”
时雨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三百万年香火,她一个刚成神的小仙,靠什么还?去人间摆摊卖符?
然而身边的男人开口了:“好。”
时雨转头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早就想好了。
府君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而观砚,不,应该说司律神,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走,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