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一句话让温斯顿笑意都僵了一僵,还真以为挪述身为战败国已经放弃竞争了,没想到野心和胃口都不小?
要夏弥尔下台??
大言不惭!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笑不该笑,他很直白:“要我死为什么不直说?”
他选择了假笑:“明眼人都知道夏弥尔是伽梵圣父亲自挑选和培养出来的,虽然大选还需要枢机团投票,不是百分之百但我看来也是大局已定吧。”
他敲了敲桌子,笑也笑不出来了:“对,虽然我看不惯他!但是我搅他下台,不谈我有没有本事,圣父不杀了我!圣父是闭关了他不是魂归天国了啊。”
对方却爽朗大笑,仿佛为他说的话而兴奋,倾身向前凑:“你说对了!正是因为由伽梵圣父培养,这是优势,却也可以成为他的弱点!”
对方突然反问:“伽梵圣父的国籍在哪?”
温斯顿“哦”了声,他明白挪述的意思。
托尔哲人,伽梵圣父是一位土生土长的托尔哲子民。但为了平衡,教皇的国籍一般需要轮换,比如伽梵圣父的上一任教皇就是北多迪斯人。
历史上因为教皇大选发生过不少荒诞混乱。
譬如29个月也没斗出继承人,导致职位空虚,教廷崩溃。
譬如在连续三位外籍教皇之后托尔哲大乱,暴民袭击议会要求选举出托尔哲人教皇。
伽梵圣父是托尔哲人,而夏弥尔……确实也是个托尔哲人。
但不是一个纯粹的托尔哲人。
他原本来自于圣锡兰王国,但就在大约十年前,圣锡兰被托尔哲吞并了。
但既然现在属于托尔哲,这其中就有文章可做。
细节谈妥后时间也不早了,木窗透出一条缝,浓郁的暗色挤进来。酒馆一楼供来往的商户和骑士享用餐食,也有纸牌赌博,喧哗声飘荡开来。
橡木桌上的啤酒谁都没有动,对方已经起身要走了,温斯顿盯着他确认:“大选之后所有的债权书都会销毁吧?”
“当然。”对方利落承认,“我向神主起誓!神主的子民忠诚守信,绝不会不顾神主的教导。”
温斯顿不屑一顾:“我答应暂时站在挪述这边,可是做事归做事,我可不管结果。不管你们成不成事我都要收回债务,如果你们不遵守承诺那么尽可以跟我硬碰硬,我保证即便是皇室也不会比我好过。”
“您只需要尽心,其他的我们自有办法。”
托尔哲王都的夏夜风大,凉飕飕的,对方披好一件薄外衫,将债权书细心地藏好。
温斯顿有规律地轻轻叩击桌面,语带深意:“我还可以提醒您一件事。以我对缪……对夏弥尔为数不多的了解,他可不像我喜欢阴谋,他要出手该比我暴力得多。”
“什么意思?”对方吹了声口哨,不以为意,“您真幽默,阴谋才是最难防最令人厌恶的吧!”
对方好像没有听懂自己的暗示,但温斯顿言尽于此。
橡木桌布满老旧的划痕,藏污纳垢。
啤酒杯里的泡沫散了不少,劣质黑麦啤酒的气味并不醇厚,这家酒馆连一杯像样的葡萄酒也无法供应,他在对方的眼里读到了鄙夷。
“您还不离开吗?”对方问。
“您先走。”
温斯顿好言好语,他在等待一场狩猎游戏,因此绝不可能跟对方一起。
也只装作善解人意:“别被发现,我们一起更危险。”
然后他又开始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了:“出门前我看了黄历,今日大吉。”
对方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可能在暗骂他疯疯癫癫的,随后下楼了。温斯顿却并不着急着也走。
酒馆一楼里醉醺醺的旅人吵闹,咚地倒在过道上睡着了,鼾声如雷;纸牌的拨动和骰子的碰撞;偶尔飘来腌鱼和熏肉的味道……
这样的环境确实为难对方那样高贵的使者了。
……
远方,村庄的路口。酒馆的味道和声音完全消失在身后,使者沉着脸唾了一声。
黑天倾覆大地,这破村子竟然连路灯也没几盏,一条笔直的路通向一个黑窟窿。
“嘿!”有人热情地挥手,捧着一瓶酒上前来推销,“阁下,到我们酒馆住一晚上再走吧,就在前面不远哩!保准给您最实惠的价!还有别的店都没有的烤鸡、白葡萄酒、牡蛎和……”
“闭嘴!”使者满脸烦乱,快步向前。
推销员悻悻地挠了挠头,上前“梆”一下,酒瓶砸上人肉,玻璃碎片猖獗,酒液酿成跳动的脉搏,瞬间淋漓……
迸溅,是烈酒的欢愉。
使者摇摇晃晃,眼冒金星,很快就要闷声倒地了,衣服里藏着的牛皮纸卷也随着身体向下……向下压近平坦的土地,压出褶皱的折……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纸张抚平。
“教父。”小教徒费恩来复命了,划十字,惊叹,“您拥有神主亲吻过的脸庞和头脑。”
随即他自得地挺起胸脯,还要邀功一番:“听说那个挪述使者一点也不耐打,只花了一酒瓶。太可惜了,那是真的一瓶白葡萄酒,就当是请他了……”
夏弥尔已浏览完了全部内容,睨向债务落款,感慨:“古博良男爵的债务东西南北。”
在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古博良男爵,这个名字加头衔鼎鼎有名。
费恩琢磨说:“托尔哲的男爵竟然向挪述皇室借了高利贷,真神奇。看来挪述拿债务去威胁公爵了。”
“教父,挪述嘴上说的不在乎大选,其实没安好心,公爵有把柄在别人手上,说不定已经勾结好了。”
费恩小心翼翼地问:“教父,您……您要见公爵吗?”
沉默……
费恩疑惑地悄悄抬眸,教父的神情未曾有变动,但也迟迟不出声,他似乎有些犹豫,就好像跟公爵相处是一件相当有危险的事,他要耐心斟酌。
费恩也想到了那些传言,传言大主教和公爵之间结怨已深。但大家都想不出他们会为何而结仇。
温斯顿公爵变化很大,留着躯体换了灵魂,现在确实性情乖戾。但大主教圣人之姿,其风范足以代表神主,虔诚、温和、圣洁……绝不可能去招惹到谁!
一切无解的答案,那就都归结给人心和立场吧。
众人都只能想到这里了,可是费恩又不能只这样想,偏偏他是一个知情人,唯一的一个知情人——
早年被从盗尸人手中救下之后,他曾不慎远远地撞见过胜普莱金家族的贵公子……
也就是温斯顿偷袭向一位红发的美人献了一个吻,那人被拥在怀里遮住了身形,以及红发掩身,美得不似男女。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人是谁,直到入了教会,居然……
后来世事变幻,两人又分手结了仇。这仇不一定有,或许是外人误传,也或许比传闻中的更加微妙幽涩,不可言说。
人与人之间就像蛛网,隐约、细微、纠缠、窥伺与逮捕……
《圣约》说,人心因果变幻,如同昼夜交替,明暗交织。
费恩低头,忍不住小声地嘀咕:“其实您还是有些难释怀的吧,经历了那么多,也那么苦……公爵还活着您肯定比谁都高兴,您都不希望公爵卷进之后的宗教审判里来,公爵在信仰上栽过跟头。”
他寻思之间,教父睇来一道幽凉目光。夏弥尔将债权书压在厚重的《圣约》之下,阔大神殿中声音渺渺:
“去吧,让他来见我。”
*
翌日光明盛大,依旧是在圣殿,只不过今日不在正殿,而是书房。
圣殿大多采用穹顶设计,彩绘玻璃铺顶,铺陈出各式宗教神话,或神主受难于人间,或圣母垂泪,或门徒共享晚餐……
跟昨日相似,年轻男人风风火火出现在门外,太阳照耀穹顶,逆光中光圈翩跹,狂风浩然。
他仿如一柄刹那出鞘、折射天光的剑,英气得锋利。
温斯顿也料定了夏弥尔会找他——毕竟债权书很大可能已经转移了。
“今日黄历大吉,宜出门。”他到圣殿跟到家了一样,优哉游哉执着一枝玫瑰,调侃,“我还以为教父很不想见到我呢!”
这回来他有心情打量圣殿了,一边打量一边走近,背着一只手将玫瑰递给夏弥尔,一枝卡布奇诺玫瑰,新鲜连枝摘的。
但人没接,过了两秒他又收回,道:“我倒是忘了,您不缺玫瑰。”
他将卡布奇诺玫瑰轻轻搁在桌面上,视线留意到了经书下的一张牛皮纸。
他扬了扬唇角,了然:“哟,看来这一趟来值了。”
他分明没有看到牛皮纸的内容,听意思却知道这是何物。夏弥尔终于开口:“你早已经料到了我会出手?所以故意借我的手收回这一份债权书?”
虽是询问,但又笃定,他不需要温斯顿承认,可是利用他是需要付利息的。
温斯顿要将牛皮纸从经书下抽出来,夏弥尔落手将经书压得更紧,无声的硝烟腾起。
两人分别站立于书案内外,抬眸对视上的一眼,穹顶天窗漏下光束,在桌台上划出一道明暗线。
他们也分别笼罩在明暗两端。
明暗割据,有对峙之感。
温斯顿突然笑:“是,我肯定您会怀疑我和挪述有问题。我欣然赴约,不过是想引蛇出洞,然后利用您的手销毁一份债权书。我也提醒过他我喜欢阴谋,但他没有反应过来。”
“你凭什么肯定我会怀疑?”夏弥尔问。
“毕竟您偶然瞥了一眼我的账务草稿,这点蛛丝马迹对您也足够了吧。我只是相信您的直觉和判断。”
开玩笑,夏弥尔绝对是个细节狂魔,当年连他喝了什么酒都能闻出来,沾了什么味和去了哪里都能毫无误差地判断……
夏弥尔将债权书从书底抽出来,展示在他面前,语气没有波澜:“它落到我的手里,可不等同于销毁,这跟落在你的敌人手里并没有区别。”
“那怎么一样呢?”温斯顿被逗笑了,含糊其辞又耐人寻味,“落到他的手里和落到您手里,能一样吗?”
“很好。”夏弥尔将债权书收回,轻放在身后的置物书架上,那是温斯顿触碰不到的位置。
“那我们是应该谈谈,我跟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夏弥尔道。
“教父,罗蒙勒枢机求见。”圣教徒费恩来通传。
夏弥尔:“让他等着。”
语气里是不容置疑。
费恩察觉了气氛的诡谲,他神情踌躇,动了动唇瓣。一个是救命恩人一个是圣主,他很不希望他们闹起来,但又手足无措。
温斯顿侧眸:“圣殿看起来很不放心我啊。怎么?在这个地盘我还能把教父大人吃了?”
夏弥尔示意:“下去吧。”
等人彻底离远了,夏弥尔瞥向壁钟,从容淡笑:“罗蒙勒枢机还在等我,您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来向我证明自己的价值。说服我,您可以利用我,但能为我带来什么呢?”
他在温斯顿一动不动的视线中怡然自若:
“挪述居心叵测势必要扰乱局势,您在这场棋局中的定位是什么,而为了这份债权书或者摆平更多的麻烦您舍得付出哪些,又要如何在我和挪述两方周旋。”
壁钟不偏不倚正好指向了九点四十五分,十点的钟声敲响时便是期限与通牒。
钟声,成为这场博弈的计时器。
秒针滴答旋转,他抬手向座椅的方向一请:“那么,说服我吧。”
小费恩像那个豹豹猫猫离异之后留下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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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黄历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