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早,灰白的天空,淡淡的月痕尚未消散。
不一会儿,城市鲜活起。
彩票店卷帘门呼啦上卷,早点铺子油炸糕下锅滋滋啦啦,广告车上的大喇叭来来回回吆喝,“全场打折,全场打折”。
这份鲜活,这份跃动,与背道而驰的灵车天差地别。灵车外是生机,灵车内是死寂,一车之隔,隔出生与死,悲与喜。宋锦怀抱遗照,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他们是第一个到的,到的时候还没到工作时间,他们就在小广场上的等候区等待。绿色的联排塑料座椅,彩钢棚顶,不远处就是烧祭品区。一片长方形围起水泥构筑,到人大腿的高度隔开三间。因为常年熏烧,每一间的墙壁都熏的黢黑。
绿色?
望着那座椅,抱住遗照的宋锦怔忪,迟迟不肯落座。
尚青山有些摸不着头脑,嫌脏是吗?刚翻口袋准备找面纸揩拭,那人晃晃悠悠的,却又坐下了。
人坐下了,心也落下了,纷乱的思绪又将她重新包围,难以抑制的胡思乱想。
烧了真的能收到吗?
宋锦早就不哭了,垂头闷声,长发胡乱束在脑后。还有几缕倔强的耷拉下来,挂在苍白的脸上,整个人憔悴的风中落叶。
这样一个被悲伤笼罩的人,灵魂被抽走,仿佛谁也走不进她的内心。
劝无可劝,看着又着实不忍。尚青山把水放在她隔壁的座椅上,给司机递烟闲聊。
司机问,女朋友啊?
尚青山答,不是。
司机心领神会,长长的叹气,黄泉路上无老少,节哀呀!
尚青山缄默,烟入肺腑,无声的赞同和几多无奈。
殡仪馆去年改扩建的,草木繁盛,寂静肃穆。这份肃穆随着太阳的升起,随着灵车的到来,逐渐被打破,逐渐热闹起来。
伴随一阵阵哀乐响起,一辆辆灵车陆续到来。一**家属下车举哀,门外等候,场面逐渐嘈杂起来。
如此场面,尚青山心中不禁感慨,时代发展的太快,连死的节奏都如此迅速,敷衍而仓促。
一个人要多久能走出悲伤?
如果可以,他希望是尽快,匆匆一瞥,那个绿座椅上的姑娘。
随着主楼大门的开始,人头开始攒动,预示着新一天的开始。尚青山急忙忙掐灭烟蒂,去找宋锦,告诉她。
火化前可以在看一眼,这个不收费。如果需要,也可以去告别厅,不过那要另收费。
宋锦望着他,仿佛在征求意见。
可他算她的谁?
死者为大,又是她的至亲。她有主意倒罢了,没主意却难了尚青山。
其实他也没什么意见和建议,要真有,那就是别告别了,万一失控,最后还不是一把火。
正是这一抬望眼,还真把他问住了,可又怎忍心辜负那双眼?
于是,低声缓缓暗示道。
“当然,这都不是必要的,也可以直接进入火化流程……”
“火化?妈……”
妈身上一丝金器都没有,妈连头发都舍不得染,妈这些年光吃苦了……
最后的时刻,回忆将她轰炸,溃不成军。
翕动的鼻翼,眼泪汹涌温热。他的话没说完,宋锦已经哭喊着扑倒遗体上,不肯撒手。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就嚷嚷,绕床一周,就一周啊。快点快点,好啦好啦,走吧走呀,家属呢,家属来拉一下……
见惯此场景的工作人员,极不耐烦的推搡。
于他们不过是每天都要做的工作,职业流程早已麻痹了心灵,令他们产生强大的免疫力,只会认为这样哭闹的太耽误时间。
人类悲喜本就不相通。
于是,尚青山又当仁不让承担起家属的责任,把哭到瘫软的她扶到一旁。揽过她的肩,不停地安抚。
好了,好了,不哭了,节哀。
宽阔壮实身躯像一堵墙,隔开悲痛,隔开生死。宋锦哭到失声,泪水浸湿纸帕,尚青山的肩头,亦沾满襟。
很快,火化室外面的液晶屏幕上,红色的字体显示。
001号,赵秀琴,火化中。
宋锦忽然发问,人死了会不会去阴曹地府,我妈妈会不会魂飞魄散?
望着她沤红的双眼,尚青山答不上来,谁也答不上来。
大约半小时的时间,字体变绿色,随着火化中变火化结束的字样,人的一辈子就化成了灰。尚青山把准备好的骨灰盒小心的放在她手里,带着她来到一号窗口等骨灰。
第一次知道骨灰出来时还是烫的,也并不是灰,大部分是骨头渣滓,还有一些骨殖是块头比较大。灵车司机说,烧不化,就这样了。这是快的,胖子更难烧。
宋锦完全不知所措,只会喃喃哭妈。泪珠子扑簌簌的落在新烧的骨灰里,嘶嘶,顷刻蒸发。
司机催促道,快着些呀,赶紧盖上。对只晓得哭的女同志,尚青山利落上手,先把骨灰盒盖起来,再用一块白布包裹住,紧紧的打了个结,这才又交到她手上。
宋锦手里捧着,眼里全是茫然,不敢相信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把灰。
他们刚结束,二号家属的哭声刺入耳目。
孝子贤孙,素缟幡旗,哭声震天,白茫茫的队伍就冲了进来。队伍漫过双手捧骨灰的她,犹如汪洋里的孤舟,形单影只,她的悲伤亦被淹没。
走出大厅,走下台阶,走向新的一天。青天白日,**滚烫。宋锦微眯双眼,向天而望。干涸的眼角,再一次溢满出苦咸的泪水。
一切都结束了。
“阿姨,阿姨……”
“哐啷”,扔下手中的拉杆箱,曾静飞奔而来,拥住宋锦泪雨磅礴。
“我来迟了,阿姨,阿姨,没能见见你,没能送你最后一程,我来迟了……”
曾静的泪水不受控制的往下落,宋锦的胸腔再一次随悲鸣起伏。
她说。
曾静,这是我妈,这盒子里的是我妈。
“傻子,世界上最傻最蠢的傻子。”
曾静打她,推她,捶她并且骂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总是这样,咱们还是朋友吗?我拿你当朋友,你当我算什么?”
竟然是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董其成挖空心思想要找的人,戏剧般的出现在这里,真真人生如戏,何处不相逢。
话说这女的也是个狠角色,打都是真打,一点儿不掺假。宋锦单薄的身体,被她捶打的趔趔趄趄,再推下去,那骨灰盒子都要打翻在地了。
哎……
咚!
手机振动落地,白日场景戛然而止,尚青山翻了个身,走廊上的感应灯,“哗”亮了。
黑暗中他用手探索手机,感应到了,就弯腰去捡。精壮的骨骼,紧实的肌肉,**的上半身,美的像雕塑。
手机屏幕照亮了他的脸庞,他看的极为专注。
老板,如需发票请提供开票信息。
原来是殡葬店老板的短信,询问他要不要发票。
要发票找谁报销,找她吗?唰的把手机放回桌上,回都不打算回。
打算去个卫生间,摸台灯的时候,又摸到了烟盒和火机。好家伙,瘾蹭的上头,这下更睡不着了。干脆,去阳台抽支烟。
尚青山站在阳台,点燃的烟头随着他的吸纳,一明一亮。面无表情的脸上,也跟着晦暗不明。烟灰缸放在窗台上,抽两口弹一下。
城市的夜晚看不到繁星,不过今夜的月亮倒是很圆很亮。
他住在新城中心,位置绝佳,楼层绝佳。能看到不远处的酒吧区,星光璀璨,灯红酒绿,脂正浓,粉正香。
城市繁华,月色撩人,这样美妙的夜晚,谁能看到那个女生蜗居城市一角。她一定不会有心情看星星看月亮,先丧父,新丧母,不幸一次次把她拽进痛苦的深渊,逃无可逃。
紧紧两次,短暂的接触,留给他的全是她那张,倔强、委屈,却又死撑硬抗,坚韧不屈的脸。像一根野草,被命运的手拨来拔去,却又吹不倒,拔不灭。
在商场里横冲直撞,固执的拎着大包小袋,跌撞向前。在太平间里,莽撞的冲突,被怼的哑口无言。在殡仪馆,又……哎……
十分惆怅却又无可奈何,可谁又能帮她?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也跟着暗淡。眉头不展,一支烟燃尽,磕了磕烟盒,又拈出来一只,思绪随着袅袅烟雾,继续挥散。
帮,自然是全力以赴。这场祸事,自问,如果他的功劳排第二那就没人排第一。
她是苦主,他的电话却响个不停。预案、流程、繁简、仪式……大大小小,零零总总都找他。
小到遗像没照片也找他。
没照片,有办法。
户籍系统里,身份证上的照片抠下来做成遗像,她见到时,一下子泪奔。
总之,帮上了就好。做这些,决计不是为了回报,他的性格,做了就不后悔,至少现在,绝不带有目的性。
甚至,离开火葬场的那一次,他还在考虑。
葬在哪?
抛出的问题,把两个姑娘都被问的一愣。一个没想好,另一个不晓得。
她想不到,曾静就替她说。
回老家呗,还能去哪,总归要葬在一处。
考没考虑过在市区,西园公墓。
啊……曾静张张嘴,也行吧,只是只是……
支支吾吾的,眼神飘向她,宋锦低头,抱着骨灰盒不声不响。
尚青山明白,大约是没戏。
两个人都不接茬,他多少有些尴尬。他们还算不上朋友,帮到这里就该结束了,这些话多少有些冒昧。根据他年轻的人生经验和家风的耳濡目染,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严守语言的界限。
但是他还是打破界限,把不该说的说出来了。
如果需要,可以找我。
极为罕见。
在尚家,只有人求的,鲜少有求于人的。
她早已默默前行,曾静边追边回头,对他说。
再说,再说吧。
彼时宋锦,决不会晓得这份郑重。她的脑容量已经无法应对下个小时的决策,对抛出的橄榄枝更不会掂量轻重。更没听出弦外之音。他提出,他解决,他是带着解决方案来的,
这个建议,他始终都认为完全可行。毕竟,她老家离市区一百多公里呢,无亲无故的,她难道还回去?不如葬在市区,祭拜方便。
也许她还没来得及考虑吧,既然帮就帮到底。尚青山拿出手机,翻出号码,想了想还是编辑了一条短信。带着他的关心和理性,一并传送给她。
信息是这样写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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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火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