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开始了。
两个人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塑料椅子矮得离谱,陆谦言腿长,膝盖几乎顶到下巴,坐得一脸生无可恋。沈应比他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挤在一堆家长中间,像两个误入小学的大型摆件。
报幕的是个小男孩。
穿一身小燕尾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上台的时候步子迈得很稳。
“尊敬的各位家长,各位老师,亲爱的小朋友们,大家下午好——”
声音脆生生的,一点也不怯场。
沈应拍了拍陆谦言的胳膊。
“嗨,你看那个主持人。”
陆谦言抬头看了一眼。
“哟。”
他又看了一眼,偏过头来。
“怎么是他啊?唉,就那个。”
沈应没听懂。
“谁?”
“就小柚过年碰见那个。我跟你说过的。”
沈应想起来了。
“哦——”
他又看了台上一眼。小男孩正不慌不忙地报着第一个节目,确实挺稳的。
“这小孩挺沉得住气的。”
沈应说。
“看来你小侄女眼光不错嘛。”
陆谦言笑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
“你眼光也不差呀。”
沈应白了他一眼。
“就你会说是吧?”
陆谦言不说话了,但嘴角还翘着。
……
扎马尾的小女孩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念了一首关于春天的诗。念到一半忘词了,停了三秒,然后自己给自己鼓掌。全场跟着笑。
沈应也笑了,但笑完就忘了。
第二个节目,话剧。
几个小孩穿着大了一号的戏服,其中一个戴小胡子的男孩演侦探,拿着放大镜围着另一个戴眼镜、穿背带裤的小女孩转圈。
小女孩不耐烦了,双手叉腰。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看我!”
小男孩推了推小胡子,一本正经。
“我在观察你。”
“观察我干嘛?”
“因为你鞋带松了。”
台下笑成一片。沈应笑得肩膀直抖。陆谦言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这小孩有点东西。”
沈应没接话,因为他在看第三排。
第三排左边,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旁边坐了个戴珍珠项链的,一直举着手机拍。
他凑到陆谦言耳边。
“你看那个穿红毛衣的,是妈妈还是奶奶?”
陆谦言看了一眼。
“妈妈吧。”
“那旁边那个呢?”
“哪个?”
“就那个,戴珍珠项链,一直举着手机拍的那个。”
陆谦言认真看了一眼。
“奶奶?”
沈应摇头。
“我觉得是外婆。”
两个人小声争了一会儿,没争出结果。沈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在这种事上较真,大概是因为老师的励志碎碎念太无聊了。
第三个节目,相声。
两个小男孩,一个捧一个逗。逗哏的那个嘴皮子溜得很,可惜太紧张,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捧哏的接不住,最后干脆自己笑场了。
沈应没怎么笑。他有点走神。
穿燕尾服的小主持人又上来了,声音还是那么脆。
“接下来请欣赏,中国舞表演——”
掌声盖过了他接下来说的话。
小柚穿着那件紫色纱裙从侧台跑上来的时候,沈应下意识坐直了。
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柔的紫,转圈的时候裙摆微微撑开,背后的蝴蝶结一晃一晃的。
小柚跳得不算特别专业,但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有模有样。
陆谦言举着手机录像,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跳完,小柚在台上鞠了个躬,然后自己给自己鼓了掌。跟第一个朗诵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沈应心想,这大概是他们学校的某种风气。
正发呆着呢。
一个男孩从侧台走出来,个子不高,白衬衫黑裤子,头上戴了顶小小的贝雷帽。看起来有点紧张,走路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放。
他坐下,手指搭上琴键。
全场安静了。
弹的是《小星星变奏曲》。前面几段还有点生涩,到后面越来越流畅。
沈应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孩子有点意思,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沉进去了,紧张的表情慢慢松下来,最后嘴角带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曲子弹完,掌声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响。
男孩站起来鞠躬,脸红红的,飞快地跑下台。
沈应还在回味,旁边忽然挤进来一个热乎乎的、带着汗意的小身体。
小柚回来了。一屁股坐在沈应和陆谦言中间,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的亮片。
“应哥哥!小叔!你们看了吗!”
“看了看了。”
沈应帮她把歪掉的蝴蝶结扶正。
“跳得特别好。”
小柚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舞台方向。
“最后那个弹钢琴的,他是不是特别厉害?我跟你说,他平时都不怎么说话的,但是弹琴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往前面扫了一眼。
然后就卡住了。
沈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柚的目光停在了前排一个男孩身上。穿燕尾服的那个,刚从台侧走下来,还没换衣服,一个人坐在那里喝水。
小柚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她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说。
“也……也没太好。”
沈应差点笑出声。他偏过头,看见陆谦言也在看小柚。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嘴角都翘着。
小柚浑然不觉,低着头玩自己裙子上的蕾丝带,耳朵尖红红的。
沈应凑到陆谦言耳边,声音很轻。
“弹琴那孩子确实不错。”
陆谦言“嗯”了一声,也压着嗓子回。
“是不错。”
两个人默契地没再往下说。
……
表演结束后,陆谦言和沈应把小柚送出了校门。
小柚一路上都在念叨那个穿燕尾服的男孩,说他平时怎么怎么样,上台的时候又怎么怎么样。到了校门口了还在说。
但校门口堵得不像话。
家长的车排了一长溜,喇叭声此起彼伏,几个骑电动车的在缝隙里钻来钻去。保安举着牌子喊“不要停不要停”,根本没人听。
陆谦言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掏出手机。
“打车吧。”
沈应说这个点打不到。
陆谦言低头一看,果然,排队的图标前面还有十几个人。他啧了一声。
小柚倒是不着急,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
忽然扯了扯沈应的袖子。
沈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校门另一侧,穿燕尾服的男孩正站在一个中年女人旁边,应该是他妈妈。女人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低头在跟他说什么。男孩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点一下头。
小柚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打开自己的电话手表。
“喂,小琪——嗯我出来了——对,在校门口——你看见了吗,就是那个——”
她正跟闺蜜说得起劲,忽然鬼使神差地往那边又望了一眼。
正好对上那个男孩的目光。
他好像也在看她。
小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唰”地红了。电话那头的小琪还在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我先不跟你说了!”
啪地按掉手表。
然后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对沈应说。
“应哥哥,我们走那边吧,那边好像好打车一点。”
沈应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陆谦言收起手机,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好,听小柚的。”
于是三个人往校门右侧走了十几步,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
小柚全程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裙子上的蕾丝带。
沈应和陆谦言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但陆谦言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沈应轻轻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笑。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终于来了一辆空车。陆谦言拉开车门让沈应和小柚先上,自己坐前面。
小柚在后座靠着沈应,安静了没两分钟,又开始小声念叨。
“其实他也没有特别厉害。”
沈应“嗯”了一声。
“就是一般厉害。”
沈应又“嗯”了一声。
“就是……今天确实还可以。”
沈应低头看了她一眼。小柚把脸贴在他胳膊上,不说话了,但耳朵还是红的。
前排的陆谦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应瞪了他一眼。
陆谦言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车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小柚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映在玻璃上。
沈应忽然觉得,今天这个儿童节,过得还挺好的。
到了小柚家门口,陆谦言先下车,绕过来给小柚开门。
小柚跳下车,从书包里摸钥匙。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串,上面还挂了个毛绒小兔子。
“我爸妈说他们可能八点多才回来。”
她一边开门一边说,语气很平常,好像已经习惯了。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我自己会煮。”
沈应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小柚把门推开,回头冲他们摆了摆手。
“小叔,应哥哥,你们回去吧。”
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
“应哥哥,下次你来,我给你看我新买的贴纸!”
沈应笑着答应了。
门关上以后,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
陆谦言和沈应站在门外,谁也没先走。
过了一会儿,陆谦言开口。
“她爸妈经常这样?”
沈应没说话。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小柚嘴上说得轻巧,但一个九岁半的小孩,晚上一个人在家煮速冻饺子,总归是有点让人放不下心的。
但这事,他们也没法替她爸妈说什么。
下了楼,陆谦言忽然转身,牵住了沈应的手。
“走吧,沈小朋友。”
沈应愣了一下。
“什么?”
“儿童节啊。”
陆谦言低下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笑。
“虽然晚了几天,但也可以过。”
沈应的脸一下子红了。
“去什么去。”
陆谦言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嘴硬的小孩。
“这个小朋友有点倔啊。”
沈应刚想开口反驳,手就被他攥紧了,整个人被拉着往前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暗下去。
陆谦言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沈应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抖。他在笑。
沈应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最后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陆谦言。”
“嗯?”
“你走慢点。”
前面的人放慢了步子,手却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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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陪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