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之下,把阿蛮和周渊的身影拉得无限长,温温凉凉的。
风卷着沙,呼呼作响,一时之间昏天黑地,也分不清是夕阳或是夜晚。
周渊无声的站在阿蛮身后,静静的看着她和面前男子无声的对峙。
此人名为俞挽业,是前些日子不断在酒楼询问自己妹妹是否来到百行街的半人。
此时他的身上缓慢却持续的溢出了些许黑色雾气,脸上却显得平静又从容,像是没有活路的死气沉沉。
他已经在百行街等了一月有余快两月了,身上那些功德早用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也就够他再呆一天了。
然而俞挽业却不显得急迫,他甚至还有心情和阿蛮开玩笑:“阿蛮,你身后那个是你的谁,相好的?”
阿蛮抿了抿嘴,道:“不是相好的。”
俞挽业长叹了一口气:“我说过,你一直都不擅长撒谎的。”
阿蛮倔强的应他:“我知道,所以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我们可以另外想办法,挽业哥哥,你就算不想想你自己,你想想挽眠,她还在等你。”
提起俞挽眠,俞挽业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温柔,却又很快的消失不见。挽眠就像是个影子,时时刻刻平静而淡漠的在远处看着他,等他追过去,她又消失不见,她已经成为了他的心魔。
俞挽业指了指阿蛮身后,道:“我知道的,挽眠她此刻就站在你旁边呢,她在跟你打招呼呢。”
阿蛮倏的往后看,却只看到了站如松的公子周渊。
周渊此时不像刚开始那样带着谨慎和调笑,眼里平静,却又不可抑制的溢出了些许不知名的情绪,淡定而温柔的看着她。
阿蛮忽的愣住了。
俞挽业开怀大笑:“还说不是相好的,小笨蛋,你太容易受骗啦。”
阿蛮凑到周渊身边,低低道:“你别在意,他说话就是这样,你,能不能借我点功德?”
周渊想说自己并不在意,反而很乐意,虽然很想借她,但是他也没办法,他的功德虽不及她的纯粹,却也是俞挽业无福消受的。
周渊朝阿蛮摇了摇头,低声解释了几句。
阿蛮从一开始的希望,失望到现在的不知所措。
周渊看在眼里,却也不知如何安慰。
俞挽业也知道阿蛮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比平常半人多留了这么久,本身就是他福报够多了。
他朝阿蛮招了招手,道:“阿蛮,你过来。”
阿蛮抬脚便想走过去,却被周渊拉住了。
阿蛮不解的看着周渊,周渊只是平静的看着她,看不出任何情绪,也不解释。
而另一边的俞挽业则笑了:“小姑娘,谨慎点是对的。”
俞挽业身上的黑色雾气已经浓厚得可以把他整个半人包围起来了,他脸上虽然依旧平静,可面上的痛苦,狰狞却无法掩藏。
再多一刻钟,他就会彻底恶化成厉鬼。
阿蛮知道他是在拖时间,却又不知道怎么办。
俞挽业是阿蛮在百行街为数不多的朋友,她不想看着他就这么恶化毁了自己,他下辈子明明还有那么那么好的生活与机缘,不应该葬送在这里。
俞挽业像是解脱般喃喃说了句:“其实我知道,挽眠早就魂飞魄散了。”
他顿了下,痛苦的神色稍有缓解,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扎心:“她死得比我早,应该比我早到这里才对。”
“我只是不想承认,不想承认她已经魂飞魄散的这个事实,所以我才一直等,等啊等,等到时间都磨光了,我就知道,我该去找她了。”
又过了一会,他的黑色雾气更加浓重了,他微笑的看着阿蛮:“阿蛮,”
“虽然我一直说你笨,但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计较太多,以后要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人善被人欺。知道吗?”
阿蛮此时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了,看着曾经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此时犹如垂暮的老人跟她说着临终告别的话,她怎能不痛。
这一个多月以来,自他们相识,他像哥哥般照顾着她,陪她玩陪她做那些幼稚无聊的把戏,他把她当成了妹妹疼,而如今,她连劝说他不要做傻事的本事都没有。
程漾无声的看着远处的闹剧,看着阿蛮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周渊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她旁边,还有那个即将恶化的厉鬼无声的呐喊。
他觉得这世间对他不公,所以他呐喊,他心里愤怒,他脸含愠色。
阿蛮觉得自己无能,帮不了朋友,所以她哭,她劝说,她跟周渊借功德。
这一切在程漾看来都是合理的。
阿蛮素来是个热心肠,她也知道。
但她并不打算插手,且不说她现在身上没剩下多少灵力,就是有,她也完全无感。她大部分的情绪都严密而精细的存放在心里的那个玻璃瓶里,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她除了那些记忆中存在的人,再对其他人任何人,神祗,修仙者都生不起丝毫除了淡漠以外的情绪。
此时,一声浑圆厚重的声音从远处的天空传来,震得远处那三人均是心神一震。
不久后,一个身穿紫色炼幽服的修仙者缓慢出现。
一出场,他就锁定了俞挽业:“恶化的厉鬼,原来就是你。”
阿蛮惊恐的看向俞挽业,只见俞挽业已经完全失去了半人的模样,彻彻底底的恶化成了一只厉鬼,还是一只生前拥有极多功德的厉鬼,事情不妙。
那修仙者立即朝着俞挽业轰了一拳,俞挽业猝不及防的受了一拳,当即黑色雾气淡了许多。
阿蛮一见如此,哪里还能淡定,当即冲了上去,护在俞挽业身前。
周渊一看阿蛮就这么冲了上去,也来不及拉住,也只好跟在她身后护着她,以免她被那修仙者不小心伤了。
杨长林哪里想到会突然蹦出一个小丫头,慌忙住了手,九幽炼狱有着严格的惩罚制度,若是伤及恶鬼以外的人,会有相应的惩罚。
杨长林定定的看着阿蛮,略带怒意:“哪里来的小丫头,速速走开,莫挡我道。”
阿蛮开始如她名字一般蛮不讲理,道:“我就挡了,你拿我怎么样吧。”
周渊伸手去拉阿蛮,低声哄道:“不要胡闹,这是别人的事情。”
阿蛮肿着双眼:“你不明白,我不能让他就这么魂飞魄散,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们要知恩图报对不对?”
俞挽业倒不是很有所谓:“笨,我对你好,只是把你当作我妹妹的替身,你还真以外我把你当妹妹看啊,别搞笑了。”
程漾想看清楚点,便抬抬手,挥散了那些风沙。
等风沙散去,露出的却是街上疲惫四人的身影。
阿蛮挡在俞挽业面前不为所动,周渊也只好陪着她。
而俞挽业呢,开始不遗余力的贬低,甚至嘲讽他和阿蛮那短到只有一个月多月的所谓纯粹的友谊。
杨长林本来还打算速战速决,这一看不得了,挡在那恶鬼前面的,居然是两个神祗!天啊,谁来救救他,他只是个修仙者,他一点也不想和大佬对上。
他把语气软了下来:“小姑娘,大家都要混口饭吃,请不要妨碍我干活。”
周渊已经从试图拉开阿蛮到决定跟阿蛮统一战线了,没办法,说不动只好跟她站在统一战线,要不这还没到手的媳妇就要飞啦。
空气开始安静,四人无形的对峙,各种暗流涌动,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并不是作为神祗就可以为所欲为的,神界也是有着严明的律法铁条,从她决定护着俞挽业起,其实她已经犯错了。
眼看着陷入困境,程漾撑着把油纸伞缓慢的走了出来,因着还未恢复完全,走路都有点喘。
杨长林不认识这天上地下的承水公主,可所有神祗的身体里,都流着对强者的拜服,甚至于程漾给他的感觉,比阿蛮和周渊的气场加起来都要恐怖,他下意识的朝她看了过去。
程漾没理,她只是朝着阿蛮招了招手,示意她到伞下来。
阿蛮罕见的犹豫了,她略微拒绝:“公主,我在这就好。”
公主?杨长林和俞挽业同时疑惑了,这天底下能被称为公主的,可不多。
程漾也不恼,道:“你过来,你杵在那没用。”
阿蛮只好走向程漾,周渊也跟着走向了程漾。
程漾淡漠的看着离开了阿蛮保护圈的俞挽业,杨长林接收到了信息,知道她们可能不插手了,便开始心无旁骛的收恶鬼,开始一拳一拳的砸向俞挽业,就像他之前收过的任何一只恶鬼一样,他的手法绝对称不上多么漂亮,但胜在实在,且将痛苦降到了最低。
俞挽业并不害怕,自始至终,这条路都是他自己选的,没什么好后悔的。
眼看着俞挽业已经只剩一口气了,阿蛮开始着急。
程漾平静的看着全程,也不出声。
每次阿蛮试图触碰程漾,她也只是对阿蛮摇了摇头。
周渊跟在阿蛮旁边,也开始看不清程漾想做什么了,以前的承水公主,最喜打抱不平,悬壶济世,哪怕救了一个凡人,也欣喜不已。实在不像是会让杨长林活活把厉鬼打散的人,虽然这本身就是合理且正规的,但周渊下意识里觉得,程漾不是这种人,而且这厉鬼于情于理,对阿蛮都是意义非凡的。
眼见阿蛮忍不住要出手了,就算背离程漾的意愿,她也认了,却在出去的那一刻,再一次被周渊拉住。
阿蛮简直要被周渊气死了,每次都阻止她做她想做的事,然而周渊只是紧紧的拉着她,示意她再等等。
良久,程漾看着俞挽业只剩最后一口气,她问道:“后悔吗?”
俞挽业看着程漾,也知道谁是这里的老大,笑道:“后悔啥,是悔这天道不公,让我妹妹魂飞魄散,还是悔我傻,痴痴在这等了一个多月然后被告知我妹妹早已魂飞魄散,还是悔我自己生而为人,不配得到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的青睐。”
他一字一句,染血沾泪:“我,从不后悔。”
程漾不为所动,她看着已经看了一出好戏的陆生,道:“戏都要唱完了,你再不出场,等着他魂飞魄散吧。”
陆生:“……”
这小妮子什么时候发现他跟她过来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