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彧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跟着她远去的背影。
指尖还残留方才触碰她下颌的触感,心底那股烦躁迟迟散不去。
方才那人仰头望过来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阿石安静站在身后,不多言语。
他看得出来,郎君动了真火,却没有赶尽杀绝。
李彧翻身上马,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低声自语:“穷成这样,却还摆出一副沉静的样子。明明心里怕的发抖,偏要硬撑着。也不知是真有几分骨气,还是装出来的。”
秋风卷落叶沙沙响,林间久久未静。
一路步履匆匆,奔回落棠茅舍,落栓,掩窗。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隔绝外头所有风声动静的刹那,沈如月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松垮下来。
汹涌的后怕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漫来,叫她指尖微微发寒。
方才林间对峙,生死荣辱全系对方一念之间。
那李彧,本是乱世里滚出来的人物,性情无常,睚眦必报。
今日她屡次逆他心意,当众论公道,不肯服软,定然已经惹他记恨。
若这人真对她心存芥蒂,日后随便寻个由头,便能折辱为难她这无权无势的落魄书生。
她好不容易在落棠里觅得一方小小安身之处,靠着教书勉强度日,刚换得口粮杂物,堪堪稳住生计。
对方只需抬手一击,她眼下所有的安稳,所有立足的根本,便会尽数倾覆。
沈如月靠着冰冷的窗沿缓缓闭眼,心头沉沉。
她知晓,今日这场纠葛,不算了结。
翌日天光大亮,仲秋的晨雾薄薄铺在田垄上,风里带着草木的凉意。
沈如月一夜睡得浅。
她今年十七,漂泊辗转许久,没有一处地方能算作真正的根。
这处落脚之地,她心里清楚,本就短暂,不知何时便会再起变故。
大不了,再换个地方。
早起,她仔细检查过屋中物件,确认所有私藏痕迹干净,才锁了门,准备去往塾馆。
门外刚落锁,便传来轻轻的叩响。
是林晚棠,提着一只细竹篮立在檐下,眉眼柔和。
“阿月夫子。”
沈如月侧身让她进来。
林晚棠将竹篮递上,里头两枚栗米蒸饼,一小罐自家腌的蜜渍秋枣,是乡间难得的心意。
“前日多亏夫子一路陪我往返山上,护我平安。那日仓促未及道谢,今日特意送来些许吃食,夫子莫嫌弃。”
沈如月心头微暖,轻声应道:“邻里搭手而已,不必挂怀。”
檐前秋风轻拂,枯草微动。
沈如月状似随口提起那日渡口领头之人,问及来历。
林晚棠闻声神色微敛,下意识望向村外庄坞的方向,压低声音。
“那庄坞的李彧,大您一岁,今年十八。
他本是南渡侨姓李氏庶子,生母早亡。十二岁那年,被宗族从谱上除名,逐出家门。他四处流浪,后来占下咱们村外三里那座废弃的临水坞堡,收拢一众无家可归的流民,渐渐攒起一伙人手。夫子要当心,他自小被至亲背弃,骨子里凉薄,最是记仇。”
沈如月心中彻底透亮。
十八岁的少年,在泥里打滚,血里求生,无宗族依靠,孤身搏出一方立足之地。
一身戾气尽数藏于骨里,行事隐忍难测。
这般人物,实在招惹不得。
两人闲谈两句,林晚棠忽而想起时节,顺口道:“再过二十余日,田里稻谷尽数成熟,村里塾馆便要放秋收忙月假,约莫十余日,孩童都要归家帮衬农事。”
沈如月微微颔首。
不多时,林晚棠怕耽误她授课,躬身告辞。
沈如月理了理素净儒衫,缓步去往村塾。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田埂间满是鲜活气息。
小小的塾舍里,孩童早已整齐坐好。
读书声朗朗回荡在茅草屋间。偶有顽童走神嬉闹,她也只轻声提点,从无苛责。
日子安稳流过,秋意日渐浓重。
田畴稻谷由青转金,风过处层层稻浪翻涌,乡间处处是秋收将至的气息。
二十余日光景转瞬即逝,秋收忙月假如期而至。
塾馆停课,孩童纷纷归家务农,小小的村落骤然忙碌起来。
家家户户都扎在田中割稻,捆禾,扛谷赴谷场晾晒,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沈如月日子素来清贫,风霜流离的苦楚她都熬得住,唯独天生不耐体力劳苦,重活半分也扛不动。
挑谷,劈重柴这类耗气力的活,她一试便腰背酸痛,只能寻些轻便活计帮衬邻里。
这几日,她便到隔壁王媪的谷场搭手。
王媪老伴早逝,儿子在外逃难,家中只剩她一人,秋收人手紧缺。
沈如月蹲在晒谷场上,握着竹耙慢慢摊开稻谷,捡拾混在谷粒中的枯草瘪穗。
日头晒得人燥热,不过片刻,她额角渗出汗珠,时不时停下,揉一揉发酸的后腰。
“阿月夫子。”
少年清亮的声音自田埂传来,是陈安。
他方才收完自家田里最后一茬稻禾,肩头还沾着细碎稻屑,扛着一小捆干柴,快步走到谷场边。
看见沈如月扶腰歇息的模样,脚步不由得放快。
“夫子,又帮王媪晒谷?蹲久了伤身,这种活您本不必来。”
沈如月放下竹耙,抬眸看向他,浅浅一笑:“只是拣草摊谷,不算累。王媪一人,顾不过偌大一片谷场。”
陈安早已和她相熟。
自渡口一事之后,他感念沈如月出手相护,但凡农事得闲,便绕去她那间简陋茅舍。
挑水,劈柴,清扫院落,所有费力气的粗重活计,他都抢着包揽,也不要任何酬谢。
沈如月心中过意不去,又见他对识字感兴趣,便私下和他相约,每到夜深人静,就在院中青石上,拿木炭教他。
“我这捆柴先送到您院里,等下再帮您把水缸挑满。夜里,我照旧过来学字。”陈安说道。
沈如月轻声劝他:“白日收割辛苦,不必次次奔波。”
“不辛苦。能跟着夫子认字,再累也值得。”陈安眼底明亮。
二人正低声闲谈,远处官道扬起滚滚尘土,夹杂吵嚷吆喝。
秋收正是临水坞堡要紧的时候。
今日,阿莽带着几人,先行到落棠村踩点摸排,提前查看各村收成,为后续下乡催租做准备。
一伙人身着沾满尘土的短褐,腰间别着短刀木棍,说说笑笑,一路扫视田间劳作的村民。
阿莽一眼就看见谷场边的两人,目光牢牢落在陈安身上,一眼认出,这正是当初渡口被他们围堵,被沈如月拦下的少年。
他没有上前,只远远驻足打量片刻,和身旁同伴低声耳语几句。
日头渐渐沉落,暮色笼罩村落。
村民忙完一日农活,陆续归家歇息。
待到夜深,万籁俱寂,只有虫鸣断续。
陈安如约,悄悄来到沈如月的茅舍。
院扉虚掩,沈如月取来一截木炭,蹲在青石板旁,一笔一画,慢慢教他认字。
讲解租券上的字句,教他看懂账目,不再轻易被人蒙骗。
两人说话压着声,生怕惊动旁人。
与此同时,临水坞堡内灯火未熄。
白日在外奔波劳碌,入夜,李彧才归坞堡,灯下翻看各村粮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