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月本就落水受寒,身上又带着伤势,身心俱疲,当夜后半夜便烧了起来。
她大半时间都陷在混沌里,高热烧得头脑发沉,浑身难受。身下时不时传来轻微颠簸,恍若卧在摇晃行进的马车里,每一次晃动,都牵动满身伤痕,疼得她下意识瑟缩。
耳边人影往来不绝,细碎的脚步声,压低的低语断断续续飘入耳膜。有人拿温热布巾反复给她擦拭降温,又换下被虚汗浸透的里衣。
时不时,一道熟悉低沉的男声会钻进她混乱的意识。
是李彧。
她听不真切完整的字句,只分辨得出那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像是在斥责下人,又像是独自憋着一腔无名怒火。偶尔一只微凉的手掌会贴上她滚烫的额头。
昏热中,她牙关紧咬,死活不肯喝药,侍女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李彧冷着脸挥退屋内侍女,满室只剩烛火摇曳,寂然无声。他端起桌边药碗,仰头含了一大口药汁,扣住她的下颌,蛮横顶开她的舌尖,将药汁尽数渡入她喉间。掌心虚按着她脖颈,逼着她一寸不落吞咽。
三日滚烫高热缠得她昏死不醒,此刻灼人的热度才总算缓缓褪去。
烛火昏黄微弱,落在她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上,唇角破损结痂的伤口依旧狰狞刺眼。她身上早已被侍女上了药,可伤势过重,伤痕半点不见消退。尤其是颈间那圈深浅交错的紫褐掐痕,清晰烙印着那夜他失控的暴怒。
那夜,她亲口承认,谢昀便是那个奸夫!
他当时气昏了头,下手便重了些,待慢慢冷静下来,才隐隐觉得不对。
若她倾心谢昀,为何最终没有跟着谢昀返回建邺,反倒又逃了?
待她苏醒,定要一一拷问清楚。
可无论怎样,她与谢昀纠缠不清,是铁板钉钉的。
他转头看向侍立在侧的桑枝,目光沉沉。
“桑枝,娘子便交由你看护。孤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桑枝慌忙屈膝跪下,头埋得极低。
“仔细守着,半点不得疏忽。但凡她出一点差池,或是你敢隐瞒任何动静,私传只言片语,”
李彧顿了顿,声音冰冷,“你该知道梁萃。”
桑枝心头猛地一抽。她只听过只言片语,不知梁萃此刻在刑房究竟受了何等苦楚,可主君这一句提点,便足够骇人。
“若是护不好娘子,你的结局,便和梁萃一样。栖梧院内所有伺候的人,一并连坐。”
桑枝后背浸出一层冷汗。她伏在冰冷地面,声音不住发颤:“婢…婢子记下了!定寸步不离,尽心伺候,绝不敢有半分差池,绝不敢私传消息!”
李彧不再多言,冷声叮嘱:“她一旦醒转,立刻来禀报,不得拖延。”
桑枝伏首应下,一颗心高悬不落,惊惧缠在心头。
李彧转身离开栖梧院,一身煞气。
青崖坞治事堂内,两位心腹早已等候。
徐瞻年约三十,沉稳老成,谋事缜密,率先开口规劝:“主君,那日江上您发兵追拦谢常侍座船,动静不小。此人身负观风巡察之命,身后又是谢湛执掌台阁,谢氏朝野盘根。您新近才受朝廷册封,南疆诸事未定,立足未稳,万万不可此刻公然与谢氏撕破,平白授人把柄。”
一旁的欧阳青年仅二十出头,机敏锐利,专司执掌暗线情报,随即拱手复命:“主君,建邺暗线已全数就位。自谢昀归建邺那日起,属下便命人日夜紧盯其行踪,他的府中动静,朝堂往来,谢氏宗族交际,私下应酬诸事,皆会实时传回浔阳。”
李彧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连绵未歇的冷雨。
良久,他薄唇轻启,“孤知晓轻重。暂且韬光养晦,不逞一时之快。”
午后暖煦的日光穿窗而入,扫尽连日阴寒,温柔落满栖梧院的内室。
沈如月缓缓睁眼,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浑身虚软钝痛。
守在榻边的桑枝见她睁眼,眉眼漾开真切的喜色,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忙轻身凑近,“娘子您可算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婢子去给您请医者。”
沈如月微微摇头,嗓音干涩沙哑:“不必,好多了。”
她缓了片刻,勉强攒出几分力气,抬眼看向一旁候着的侍女蕙苕,淡淡开口:“你先退下吧。”
蕙苕躬身应声,轻步退出内室。
屋中只剩主仆二人。
沈如月指尖轻轻攥着身下的锦衾,眼底浮起一丝不安,沉默须臾,抬眼看向桑枝,“桑枝,我昏睡这些日子,梁萃怎么样了?”
桑枝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往门口瞥了一眼,确认外面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回话,“娘子,婢子只是听说,梁萃姐姐关在刑房里面,吃了许多苦头。她如今是生是死,没人说得准。主君那日拿她警告我们,也不曾明示她的死活。”
这话落进耳中,沈如月心底一片冰凉。梁萃落在刑房那群人手里,就算不死也得扒下一层皮。无尽的悔恨与愧疚翻涌上来。当初她忍痛招认,原以为能换梁萃平安,到头来竟半点用处都没有。
桑枝见她脸色苍白,连忙低声劝慰:“娘子您刚退热,万万不可思虑过重,伤了元气。婢子但凡再听到一点风声,一定悄悄报给您。”
沈如月缓缓闭了闭眼,轻轻颔首。
腹中空荡荡的,连日水米未进,虚乏感阵阵袭来。
桑枝连忙扶她坐到桌前,又端来温热软糯的白粥与清淡小菜。
沈如月垂着眼,一言不发地小口慢咽,只是心底记挂着梁萃,味同嚼蜡。
桑枝快步走到院门口,低声同值守的部曲交代几句。
没过多久,院门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李彧身着玄色常服,大步踏入院中,阿莽一众亲卫都停在院门外守候。
帘栊被掀开,一股冷沉的气场随着午后天光一并漫进屋内。
李彧抬眼,一眼就望见桌边低头进食的女子。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单薄瘦削的肩头,脸色惨白,看着格外孱弱。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句句都是诘问,可看着她大病初愈的模样,终究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李彧薄唇轻启,声线沉冷:“都退下。”
两名侍女连忙躬身应声,轻手轻脚退出内室,顺手将帘布放落。屋内顷刻只剩他们二人。
沈如月听见这话,握着瓷勺的手微微一顿,却并未抬头。片刻之后,她依旧垂着眼帘,继续小口舀着碗里的白粥,始终没有看向他。
李彧负手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
空气凝滞安静,唯有瓷勺轻撞碗壁的细碎轻响,在室内缓缓回荡。
沈如月心神郁结,食不知味,又体虚气短,不知不觉间一口粥咽得稍急了些。
“咳……咳咳……”
细碎急促的呛咳骤然炸开,她单薄的身子剧烈耸动起来,肩头震颤不止。剧烈的咳嗽牵扯满身未愈伤痕,疼得她脸色愈发惨白,眼角微微泛红。
一直静默伫立的李彧,眉头紧皱。
他跨步上前,掌心虚覆她单薄的后背,轻缓地顺着,心中怒气依旧未消,“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沈如月缓了好一阵,呛咳才渐渐平息。
待呼吸平稳些许,她抬眼看向身侧的李彧,声音轻而干涩:
“梁萃……她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李彧抚在她后背的手骤然顿住。他收回掌心,直起身,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冷笑,眼底裹着寒意。
“她倒是嘴硬,审了多日,半句有用的话都不肯吐。倒是个忠心的好奴才。”
沈如月唇瓣翕动,没有应声。
李彧瞧她这副迟疑缄默的模样,不再逼问,“先把粥吃完。”
待沈如月勉强尽数咽下,轻轻搁下白瓷碗。
李彧才冷冷道∶ “你不是想知道梁萃如何了?随我去青崖坞亲眼看看便知。”
沈如月大病初愈,体虚乏力,起身时双腿发软,身形轻晃。李彧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半扶半携,带着她往外而去。
后山青崖坞壁垒森严,地底刑房终年阴寒刺骨,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与霉腐之气。
此刻刑房深处,专司刑讯的武承正手持刑杖,督促狱卒整理刑具。连日审问无果,他预备再加严刑逼供。
厚重石门一开,天光刺入昏暗地牢。李彧一袭玄色常服踏步而入,周身威压沉沉。
武承慌忙收了手上动作,躬身行礼。忽见主君身侧伴着一名身形孱弱的女子踏入这刑狱禁地,心底诧异,不由抬眼多看了一眼。
只这一瞬,李彧的目光如冷剑般直直射来。
武承心头一凛,后背瞬间浸出冷汗,当即深深垂首,屏息敛神,再不敢窥探。
“所有人退至外廊,不许靠近。”李彧冷声道。
一众刑役,狱卒尽数躬身退去,刑房内死寂沉沉,只剩摇曳烛火映着冰冷石壁。
李彧揽着浑身发虚的沈如月,缓步走到牢底。
梁萃被粗铁链捆缚,半架在刑木架上,身子无力地垂落。衣衫早已被鞭子撕成缕缕破布,浑身新旧血痕层层交错,皮肉翻卷溃烂,暗红血痂混着地牢泥水糊在肌肤上。手腕脚踝被镣铐反复磨得几乎见骨,气息微弱断续,只剩一丝残喘勉强吊着性命。
她费力掀开眼皮,瞥见沈如月的刹那,浑浊眼底猛地一震,喉头溢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这般触目惊心的惨状,刺得沈如月双目生疼。她浑身发颤,下意识向后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进李彧怀里。
李彧收紧手臂,牢牢圈住她,薄唇贴在她耳畔,声音如魔鬼般阴冷,
“你想知道她这些日子怎么熬的吗?”
“足上锁重镣,将双臂悬在木架上拷打,吊上大半日,放下来稍作喘息。她依旧不肯招供,便上夹棍,挤压踝骨。皮鞭狠狠抽在脊背,鞭梢撕裂皮肉,鲜血顺着脊背淌落在地。”
“武承最懂拿捏分寸,绝不会当场要了她的性命,只一点点磨碎她的筋骨。地牢常年潮湿阴冷,裂口伤口泡在污水里,腐烂生脓。每日只丢一点冷硬残食,勉强吊着一口气。”
“她倒是骨头硬,受尽这般苦楚,半个字都不肯出卖你。”
每一句话,都像冰锥扎进沈如月心口。
浓重的愧疚席卷全身,梁萃承受的每一分痛苦,都仿佛原封不动落到她身上,剜心刮骨,痛得她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