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歌 第24章 弱肉强食，强者说了算

说罢，他收回手，扬声唤人：“阿莽。”

立在身侧的阿莽立刻跨步上前，躬身俯首：“主君。”

“领她去后院西斋，待在斋里，别乱跑。我喝完这一席就过去。”

李彧淡淡吩咐，仿佛只是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目光重新落回席间酒盏，不再多看她一眼。

阿莽垂首应诺，侧身对着沈如月，低声示意：“你，随我来。”

沈如月握着酒壶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屈辱与寒意缠在一起漫遍全身。

她缓缓放下酒壶，垂首起身，不敢流露半分异样，跟在阿莽身后，一步步离开灯火喧嚣的宴席。

暮秋，夜风浸着竹间清寒。

阿莽一路缄默，只在前面引路，穿过回廊与几重花木。府中仆婢往来，见这阵仗，皆垂首避让，无人敢多言半句。

西斋在院落僻静处，竹影压着窗棂，门外立着两名值守的部曲。

阿莽推开门，侧身示意沈如月入内。

“你在此等候。”

阿莽声音压得很低，“主君宴席未散，切勿擅自出门。”

沈如月微微颔首，跨进门内。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落了一道简单的木闩。阿莽吩咐门外二人在外值守，便转身折返宴席。

屋内静悄悄的，只余下檐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

这是李琮特意收拾出来，接待李彧的西斋。

屋内地面铺着整幅苇席，靠里设一张宽大矮榻，铺着厚实素色茵席，榻边安放一具凭几，供人斜倚休憩。榻侧立一架彩绘木屏风，隔出一方狭小的更衣之地。

一旁漆木几案上，摆着一盏铜灯，旁侧放两只白瓷水盏，随意搁着一卷黄纸卷轴。窗是木格糊纸，薄纸透光，窗外竹枝摇曳，影子落在屋内苇席之上。

沈如月站定，先走到门边，抬手拔开木闩，轻轻将门推开一些。门外两名部曲闻声立刻抬眼，手按在腰间刀柄，目光直直锁住她，沉默的阻拦不言而喻。她只稍稍一望，便缓缓合上木门，重新落好木闩。

她又转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格窗。晚风裹挟竹香吹入，可窗下同样立着值守之人，一见窗口动静，当即抬首望来。

两处出路，全都被堵死。

沈如月关上窗，缓步退至矮榻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身下茵席。

这李府内外层层岗哨，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没法悄无声息闯出宅院。

想要离开此地，还得指望李彧。

她指尖攥紧衣摆布料。

自己曾是他的夫子，这份旧情，是她此刻手中仅有的筹码。

现在只能赌一把。

赌李彧心中还有一丝良知。

前厅的笑语，碰盏之声一点点淡下去，隔着重重回廊慢慢消散，最后只剩檐下竹叶被晚风摩挲的沙沙轻响，空旷安静得叫人心尖发紧。

不多时，厚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靴底碾过院中落竹枯叶，沙沙作响，一步一步，沉稳有力，带着压迫感踏碎一室静谧。

“吱呀”

西斋木门被人一掌蛮力推开。

宽厚门扇狠狠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响，震得案上铜灯火苗猛地剧烈晃动，细碎的灯影在苇席，屏风上来回乱舞，忽明忽暗。

李彧跨步踏入房内。

七分酒意浸在四肢百骸，神智尚清，眼底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

锦袍松垮，腰间革带松脱大半，领口敞着，白皙的面皮上浮着酒后潮红。

他反手掩上门，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灼热的目光死死盯着沈如月，像锁定猎物。

“还算识趣，老老实实待着。”

他唇角扯出一抹粗野的笑，嗓音沉哑浑浊，裹挟着浓烈的酒气，抬步直逼而来，“过来，给我宽衣。”

沈如月心头一紧，当即起身后退。

李彧见她躲闪，眼底**反倒更盛，慢悠悠追上去。

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

黑漆几案横在二人之间，成了一场猫捉老鼠的围猎。

灯火摇曳，两道影子在铺着苇茵的地面上拉扯晃动，忽长忽短。

“躲什么？”

他绕着案角缓步迂回，目光扫过她一身侍婢衣裙，嗤笑一声，“搞欲擒故纵的把戏？”

“既然被送到这间屋子，你就该明白要做什么。”

他脚步停下，耐心耗尽，隔着案沿朝她一勾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过来，别让我再说第三次。”

沈如月后背贴近彩绘木屏风。

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强压下喉头翻涌的屈辱。

在他戾气翻涌之前，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清亮 ∶

“李彧。你看清楚。我是阿月，昔日教你读书的夫子。”

话音刚落，满室风声似都静了。

李彧探出去的手骤然僵在半空，悬在烛影里，一动也不能动。

酒意烧起来的那股滚烫**，被这几个字猛地一刺，硬生生滞在胸腔。

双脚如钉死在苇席之上，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他眼底蒙着**的浑浊缓缓褪开，一时怔忡。

阿月夫子。

那个坐在案前执卷讲学的阿月夫子，在他记忆里，明明是个清高隽秀的少年，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卑微的侍女？

他眯起双眼，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眼前女子，眉峰骤然拧起，酒意混着困惑，冷嗤一声：

“阿月夫子？你胡说。”

他步步紧逼，压迫感尽数砸下，语气带着被戏耍的阴狠，“你一介侍女，凭着几分相似容貌，就敢冒用我旧人身份哄骗我？你可知欺瞒我是什么下场？”

沈如月后背紧紧抵着屏风，烛火将她单薄的影子贴在木面上。

她没有躲闪他凌厉如刀的目光，声音沉静，字字斟酌。

“我并非冒用身份欺瞒你。乱世艰难，女子在外无处安身，当年我不得已束发易衫，才女扮男装，以阿月之名，在落棠里开塾授课。”

她呼吸微敛，语气郑重：

“你我本有师徒名分，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有悖人伦纲常。若是此事传扬出去，不单是我死无葬身之地，连你的声名也会蒙污，受人诟病。”

“我知晓再留下来终是祸端，只能寻了机会离开。不敢当面辞行，只是为了避开这段不该有的纠葛。”

她抬眸望他，眼底带着一丝恳切：

“李彧，你我曾有几月师徒相伴，课上点滴旧事，唯有你我二人知晓。求你看在这份师徒情分上，放我离开此地。我会寻一处偏远之地隐姓埋名，永不现身，绝不向外泄露半句今日之事。”

李彧静静听着，周身戾气沉沉压落，一双黑眸死死锁着她清冷恳切的眉眼，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一个月，他派人四处找她，夜不能寐，生怕她落入流兵匪寇之手，受尽折辱。

他也曾无数次拧巴苦恼，自己日夜惦念的人，竟是个男子。彼时，他还需顾忌世俗口舌，怕自己行事荒诞，惹人耻笑，故而不敢强夺。

此刻听她亲口道破真相，看她这副清冷宁静，本就属于女儿家的风骨姿态，李彧整颗心都要炸裂开来。

原来不是无望的痴念。

不是畸念难收。

原来他朝思暮想的人，本就是个女子。

一瞬间，所有压在心底的别扭与顾忌，尽数烟消云散。

何止是释然，是近乎疯魔的狂喜。

老天竟待他如此不薄。

如今所有枷锁尽数作废。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粗嘎，带着几分嘲弄，又裹挟着滚烫的**，再往前逼近一步，巨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

“有悖人伦？”

他慢悠悠重复这四个字，满是不屑，“乱世刀兵之下，强者掌生死，弱者只能认命。什么纲常礼法，不过是世人编出来捆住软骨头的道理，我从来不信。”

粗粝的手掌抬起，径直探向她的脸颊。

沈如月肩头猛地一挣，偏头避开，同时抬手用力去推他的胸膛。

她脊背死死抵着屏风，退无可退，只能侧着身子竭力躲闪，声音绷得发紧：

“别碰我！”

可二人力量悬殊，她这一推于李彧而言，轻得像风拂衣衫。

他手腕一转，轻易扣住她推过来的小臂，顺势把她两只手腕一并攥住，按在木屏上。

指腹粗粝，轻轻擦过她的下颌，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原来你当初处心积虑谋划逃走，就是为了躲我。拿师徒名分来搪塞我，可笑。”

他扣住她下颌，强迫她看着自己，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掠夺：

“你教我读书，勾走了我的魂，转头便悄悄逃走，让我寻了你许久。天下规矩对旁人有用，对我没用。我李彧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放手的道理。”

“你以为搬出这些大道理，就能求我放你远走？”

他微微俯身，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扫过她耳畔，语气狠决：

“弱肉强食，强者说了算。今日你既落在我手里，就别想着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