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了摩挲刀鞘的手,唇角浮起淡淡的笑,看着散漫,眼底却藏着复杂情绪。
“夫子仁厚。”
目光掠过屋角安静垂头的沈筝,再落回沈如月,语气带着不羁:“留下她无妨。稍后我吩咐下去,给她办妥名册。”
此刻他内心尚且混沌,还未曾完全理清对沈如月的心思。
矛盾缠绕,他索性暂且压下纷乱心绪,打算先搁置这份杂念,安安静静听课。
沈如月取出《左传》《史记》《孙子兵法》《儒行》,四本书籍并列整齐,文理贯通,文武兼具。
她循序讲授,先论史书治乱兴衰,再解兵法攻守权谋,字字通透,句句切中实务,全然不是纸上空谈。
李彧端坐倾听,神色难得认真。
他天资极慧,从前混迹市井,浪荡无拘,无人能教,无人敢束。
可沈如月所言,句句戳在他立身,夺权,立足乱世的要害上。
他听得极认真,入耳入心,默默将每一句治乱之理,攻防之策,立身之道尽数记下。
而每日课业收尾,沈如月必会留出片刻,专讲《儒行》。
她不急不缓,专挑君子立身,尊卑有礼,自持分寸,敬慎端行的段落细讲。
句句皆是暗指,温柔却锋利。
李彧何其通透,哪里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他心知,这是夫子借着儒行大义,与他划清界限,立好规矩。
他闻言,只低低应一句:“弟子谨记。”
态度谦和恭谨,全然没有往日的顽劣轻佻。
沈如月看在眼里,高悬的心渐渐落地。
看来那夜之事,终究是她多虑了。
此前沈筝身为坞中孤女,常年和一众流民孩童挤在坞堡西北角的大通铺陋屋,十余稚子共处一室,四面漏风,寒草为席,冬夜冻得蜷缩发抖,日日嘈杂脏乱,连一处安稳落脚之地都无。
如今得了沈如月收留,她便单独住进小院西耳房。
屋内虽陈设简单,只一张矮木床,粗布被褥,一方小桌,却可单独点一盆炭火取暖,不必再受冻寒欺身。
沈筝对沈如月很是感激,从前的怯懦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信赖。
整理书卷,打理炭火,事事细心。夜里便守在小院耳房,随唤随至。
身边多了个人陪伴,沈如月也觉得心里畅快不少。
往后三个月,直至年关将近,每到入夜,李彧几乎都来塾舍听学。
坞中上下人人都惊觉李彧翻天覆地的变化。
谁都记得,从前的他混混出身,野性难驯,桀骜张狂,行事随心所欲,半点规矩都无。可这几月下来,他全然变了模样。
举止沉稳,遇事不再冲动,待人接物收敛了一身痞气狂性,行事有度,思虑周全。
连阿石阿虎都由衷感慨,学问育人。
果然诗书养性,把一个桀骜难驯的混不吝,教成了沉稳靠谱的少主。
周翁冷眼旁观,面上跟着众人附和,心底却慢慢攒起几分隐忧。
他见得多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李彧并非消去了骨子里的狠劲,只是学会了收敛。
周翁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隐约觉得,这份沉稳,不像是发自本心的修养,更像是刻意练出来的分寸。
他暗自忖度,这般心思深沉,若是用在正道自是好事,可若心有旁念,便难预判后果。这份疑虑他压在心底,不曾与人说起。
沈如月看着日日安分听课,稳步蜕变的少年,心底渐渐生出莫大期许。
她知晓李彧出身泥泞,性情桀骜,市井混混习性入骨,是匹无人能驯的野狼。
她不曾指望真的教化此人,只当作一份赖以活命的差事。
可最近他的变化落在眼底,她心底的想法悄然变了。
李彧悟性惊人,一点即透,隐忍果决,天生便有执掌一方的气魄。
只是年少遭难,无人引路,一身锋芒沦为莽气。
沈如月读了无数帝王将相的起落,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一念及此,一股滚烫的热血忽然漫上胸口。
她不能亲征,不能上马平定乱世,但她可以做那个引路之人。
将史书里历代明君得失,治国安民,驭臣守心的道理尽数教给他,把前车之鉴摊开在他眼前。
倘若真能磨去他骨子里的暴戾,为他立心立尺,教他懂得权柄是重担而非私器,待他日他手握势力,心怀仁恕,守护一方百姓,成为乱世里难得的明君。
那她穿越这一趟,读过的万卷史书,钻研多年的兴亡之学,便不再只是书里冰冷的文字。
她可以亲眼见证一段乱世新生,亲手托举起一位守民守心的君主。
这个念头,让她授课的动力陡然旺盛,眼底也多了真切的期许。
却全然不知,李彧所学的一切,早已完全跑偏。
深冬塾舍炭火融融,书卷墨香清浅。
沈如月讲《左传》是非分寸:
“乱世相争,最忌逞一时血气,贸然动刀。蒙受构陷,遭遇不公之时,不必急于厮杀泄愤。先守住自身名分,攥住情理与证据,站在道义高处,令对手失德失人心。人心一散,不攻自溃。但切记,占理亦不可赶尽杀绝,穷追苛责,终会自惹祸端。”
李彧垂眸恭听,面上谦逊顺从。
心底却想,他日归李氏,翻旧案,不必强行兵戈相向。先借礼法道义立住自身清白,揭穿嫡母,李昭当年构陷弃子,残害同族的不义之举,占尽舆论大义,瓦解宗族人心,不战而屈人之兵。
沈如月讲《史记》隐忍取舍:
“大丈夫身处困厄,可忍常人不能忍之辱,藏锋守拙,静待时机。可借他人之力成事,却不可轻许诺言,透支人心。一朝得志,身居上位,最该善待底层依附之人,莫薄待,莫辜负,莫凉众生期许。”
李彧暗自筹谋,继续示弱蛰伏,藏起所有锋芒戾气。暗中拉拢李氏常年被嫡脉压榨的庶支旁支,老旧部曲,底层兵卒,施恩予怨,许他们公道安稳,尽数收为心腹内应,为开春归宗夺权铺好所有后路。
随后沈如月讲《孙子兵法》慎战攻心:
“兵者凶事,不可轻启。真正善胜者,从不好勇斗狠。先稳固自身,补全所有疏漏,立于不败之地,再静待敌人暴露破绽。所谓攻心为上,从不是阴诡诡计,而是乱其心神,散其底气,令对方不战自乱。”
李彧心底了然,步步布局。持续对外放出消息,说自己终日埋头读书,修身养性,早已无心纷争,彻底麻痹李氏嫡脉。暗中派阿莽探查李氏坞堡防务,钱粮,人事虚实,知己知彼,静待最佳反击时机。
最后收尾,沈如月讲《儒行》君子风骨。
“真正儒者,立身有骨,怀势而不欺弱,有权而不迫人。纵使身负血海冤屈,复仇亦要有度,心中有尺。乱世立身,最忌恃强凌弱,随心妄为。手握力量,更该守底线,存仁心。”
李彧低眉应声:“弟子谨记。”
面上谦逊受教,心底早已是另一番阴诡天地。
三个月教化,他学会了所有君子模样,却半点没学会君子克制。
他抬眼,目光悄悄落定在沈如月身上。
眉目清润,皮相细腻,温雅易碎,一身斯文单薄。
起初他还存着一份侥幸,以为日日相处,时日久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想自会慢慢淡去。
可夜夜灯下,望着她清隽文弱的眉眼,这份心思非但没有消散,反倒一日比一日深重。
他太懂这乱世的肮脏龌龊,太懂流民乱兵,四方豺狼的腌臜心思。
沈如月这般模样,眉目干净,气质温雅,细皮嫩肉,毫无半分自保戾气,手无缚鸡之力,心有君子仁善。
就算他是男子,又如何?
乱世从不论男女善恶。
这般无依无靠,清秀文弱的人儿,流落外头,便是最招祸的猎物。
多少温顺清秀的男儿,只因皮相出众,孤身无依,便被乱兵流寇强行掳走,囚禁折辱,当作玩物肆意糟蹋,玩腻即弃,尸骨无存。
仅仅是这一瞬脑补,李彧垂在膝上的双手,骤然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胸腔戾气翻涌,几乎破体而出。
受不了。
分毫也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