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沈昱说。
一片雪花被风吹落在沈昱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点冰凉就化成水痕,顺着脸颊滑下来。
大约六七百年前,也就是沈昱刚飞升那会儿吧,这里还叫春熙国,积玉城也还叫琼琚关,据说这里四季如春,气候宜人,每逢春来,百花齐放。城中原本供奉着一位神仙,号为“无尘真君”,这位真君可了不得,曾以一剑荡平一山妖魔,因此世人取了个美名——“上天入地第一剑”。
这名号或许夸张了些,但也足以见得他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何况以一敌百,前无古人,后面也就出了个青梧,仅此而已,便是满天神佛,也不曾有人敢夸下海口,能做成这件事。
但他就是做到了,而且是在飞升之前。
还未飞升时,便已名声大噪。
他是追着一只妖怪来到春熙国的,那妖怪祸乱三国,从昌霖国到春熙国,以婴孩为食,各地修士围剿数月未果,仙门百家束手无策,最终还是被他一人一剑,于春熙国城门处斩于剑下。即便如此,这里的人也敬他如神,同时,又畏他如魔。只因为他性情太冷,手段太厉。
虽没有明文规定,但仙门中人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斩杀妖魔的地点不该在人多眼杂的地方,一是避免误伤普通百姓,二是担心吓到他们。无尘可不管这档子事,杀掉妖怪的那一天恰逢集市,摊贩从城内摆到城外,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数百双眼睛都见证了这一幕。
无尘在积玉城逗留了一些时日,这见闻一传十十传百,仙长驾临的消息不胫而走,没两天他住的客栈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担心似乎是多余的,百姓并没有被斩杀妖怪的场景吓到,相反,某日无尘出门的时候,还在城门处看见了一只竖起来的旗杆,只不过上面随风飘荡的不是旗帜,而是一只风干的尸体。
正是他斩杀的那只妖怪,不知被谁收敛起来,用木棍扎穿置于城门,大概是想震慑其他妖物。
在城期间,无尘从不主动插手人间事,可若是有人求到他面前,无论是非曲直,只要是他认定一方有错,便是罪不至死,他也照杀不误。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所言的真实性,沈昱顿了顿,讲起曾经听说过的一件事:“曾有富商之子欺凌贫女,致其投河,那女子家人哭求无路,最后找到无尘,求他主持公道,他听完这件事后,只问了一句话。”
沈昱忽然停下,看向李元蹊。后者立马接收到了信号,猜测一番:“是真是假?”
沈昱摇摇头,无尘只问了一句:“人在何处?”
当夜,富商府上几十口人,上到八旬老人,下到襁褓婴孩,无一活口。血从门缝里渗出来,浸红了半条街。
有人质疑他下手太重,他却只是轻飘飘地开口,“富商纵容其子威逼贫女,可见家风已腐,家风既腐,根便烂了,不斩草除根,难道留着春风吹又生?”
那人问出自己的问题以然是用尽了勇气,此刻无尘反问,便是他能答上来,也不敢答了。
无尘说话的时候,依旧坐在客栈正中间的桌子上,手里擦拭着长剑,神色淡漠,仿佛昨夜只是随手碾死了一窝蝼蚁。
后来,据说是一位自称无尘师弟的修士听闻此事,特从师门赶来,寻到无尘,要同他论个清楚,那些婴孩老人,有何该死?
师弟问:“天道尚留一线生机,你却这样赶尽杀绝,是否太过分?”
无尘抬眸睨了一眼自己的这位师弟,带着些嘲讽,嗤道:“天道无情,万物于他不过刍狗,何来生机一说,师弟莫要将死里逃生当作机缘巧合。”
他昂首,声音突然提高:“我杀人,是因为他们该死。”
师弟哑然,无尘说完便起身,长剑归鞘,像是不愿同他多说什么,只是在与他擦肩时多说了一句,“妖便是妖,坏便是坏,恶就是恶,与其赌那一线侥幸,不如趁早动手,免得这些东西为祸人间。”
他似乎生来便是如此,无情无欲,为“道”而存。
自那之后,春熙国的百姓对无尘更是又敬又怕。敬的是从他来到这里之后,什么妖啊魔啊全都没了踪影,好像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怕的是此人性情孤绝,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深潭般的双眸里又在思索什么。
他像是执掌刑罚的天神,不可亵渎。
百姓们依旧会在他经过时跪伏行礼,却不敢再抬头与他对视,依旧对他恭恭敬敬,却不敢再轻易诉冤。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无尘还未飞升。
还未飞升时便有如此忠诚的一群信徒,确实可以称得上时上天入地第一人了。
不过有个小道消息说,无尘很嫌弃这个“上天入地第一剑”、“上天入地第一人”的名号,太过直白,直白到有些不要脸了。
但要真问他,他只会说“没说错”。
后来他飞升之时,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人间。
变故就在他飞升的几十年后发生,当初他荡平的山头,原是一只鬼王的地盘,无尘打上来的时候他正忙着闭关修炼,躲过一劫,岂料再出关的时候,兄弟姐妹全没了,整个山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阴气。
无尘灭了人家满门,鬼王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当即联系其他十一国的鬼王,同九重天的无尘真君——宣战。
这魑魅魍魉早已忌惮无尘许久,此时有个出头鸟愿意被当枪使,这些鬼自然一千一万个愿意,至少先探探这位真君的虚实,情况不对扭头就跑呗!反正鬼鬼之间可没什么信义可言。
于是就这样,一只临时的、并不牢靠的鬼王小队组建成了。
毕竟是十二只鬼王,九重天担心无尘轻敌,询问是否需要援手。
无尘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听沈昱的讲述,似乎还有几分嫌弃九重天多管闲事的意思。
所以最后,无尘还是孤身迎战。
“这些鬼王,大多是山头死得比较早的鬼自封的,后死的小鬼尚未搞清楚地府的规矩,见着有个人自称鬼王,也就跟着其他鬼一起叫了,然而并非每一位都是绣花枕头,十二位鬼王之中,有两位据说极为棘手。”
沈昱拉了一下缰绳,风雪越来越大了,四周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此刻走的近了,可以看见积玉城城门处乌泱泱聚集着的一圈妖魔鬼怪。
沈昱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便继续讲述:“这两位,一位外号’梦三娘‘,擅长以梦境为刃,直剖人心最脆弱之处,另一位叫做‘背尸人’,听这外号就能知道他背上背着一具尸体,这尸体不是普通尸体,而是一位千古尸王,无魂无魄,刀剑难伤,不死不灭。”
沈昱讲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徐,寥寥数语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画面。李元蹊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昱,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如意真君,太厉害了!
沈昱并没有发觉李元蹊炽热的目光,自顾自讲述着:“这两人,梦三娘攻心,背尸人戮身。”
至于其他鬼王,说是探探底细,实则真对上无尘,连转身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因此最后能玉无尘一战的,只有梦三娘与背尸人。
这一战,打了整整三月。
那段时间春熙国天光晦暗,日月不分,推窗只见黑雾翻涌,不见人影。
直到某一日,云雾忽散,天光骤亮。
人们都以为无尘会像以往每一次一样坐在客栈中间擦拭长剑,可推开门,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千里冰封,雪落无声,无尘真君,不知所踪。
“春熙国从此灵气散尽,从一个灵气旺盛的风水宝地凋敝到如今模样,城内人大多早亡,逐渐成了一座死城。”
沈昱叹了口气,“后来,世人不再称它为‘春熙国’,而是寒霄国。”从此,再无春色。
四周安静袭来,李元蹊等了良久也没等到沈昱的下一句话,楞了一下:“没了?”
沈昱微微挑眉,似是有些奇怪:“没了。”
李元蹊皱眉,不能接受一个如此厉害的人下落不明这样的结局,他还等着无尘大杀四方呢!
“这、无尘真君最后去哪里了,背尸人和梦三娘死了吗?”
沈昱平静道:“内外交困,就算是真君又如何?还不是难逃一劫。”
先前已经说过无尘性情古怪,有那么一些骄傲自负,终有一天会吃到轻敌的亏,沈昱这话说得也没错,可李元蹊却听出一丝不对劲的意味。
似乎带着些来源不明的责备?
沈昱又说:“逐恶之征的时候我们也留意过背尸人与梦三娘的下落,可就是找不到,因此我们都觉得他们当时是同归于尽了,从那之后,寒霄国再无新神飞升。”
那终年不化的雪,如同无尘剑上流转的寒光,最后留给这个国家的遗物。
李元蹊沉默了许久,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某些细节,譬如沈昱为什么知道地这么清楚,又譬如他语气中的责备从何而来,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
他抬头看着沈昱。
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用不着开口,一个眼神便能懂得对方的言外之意。
沈昱没有瞒他,轻声承认:“那个师弟,就是我。”
沈昱又抬起眼,凝望着冷白的月光,目光像是穿过了许多年,又回到了当初,“真是好多年了呀。”
沈昱想着,掌心一热,被什么紧紧握住,温暖从身侧之人身上传来,沈昱心下一动。
旧地重游。
师兄,我带个人来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