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说繁简,事了之后,太微再度返回九重天,沈昱便带着李元蹊改道往北去。
积玉城远在极北之地,终年覆雪,水路不通。他们弃了舟船,改换马车,一路翻山越岭。李元蹊不嫌驾车辛苦,又觉得这差事本就不该让沈昱做,自然而然地坐到车前驾马。沈昱深知李元岐这事儿翻篇尚需时间,也不打扰他,任由他的心掠过山川田野,如野风一般,不留片痕。
暮色四合时,马车经过一片野树林。此处人烟稀少,只有车轮吱呀的声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窗帘,沈昱的目光穿过光秃的枝桠,望向远处隐约浮现的雪线,同脚下的路相比,那一处白得刺目。
沈昱望着远处,轻声道:“再行半日就到了。”
一阵凛冽的寒风灌入车厢,带着极北之地特有的寒意,像是千万根细密的冰针,刺得人肌肤生疼。沈昱目光下移,望见李元蹊下意识缩起来的脖子,握着缰绳的手指已经冻得通红,听见沈昱的话后松开一只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麻木的手指未能感觉到这一点温热,仍旧没有丝毫感觉。
李元蹊头也不回,反手拉下沈昱的帘子,道:“夜间风大,小心着凉。”
沈昱眼前一黑,帘子被重新合上,他心觉好笑,抬手又拉开,还不等李元蹊说话,弯腰坐到另一边,伸手覆上他的手,手心一阵冰凉,道:“进去吧。”
李元蹊一怔,下意识反驳,“我不.....”
沈昱不由分说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扔进车厢,“你没听说过神仙有仙气护体吗?这样的温度对我来说还不算什么。”
沈昱甩上帘子,车帘落下的瞬间,外界的风雪声顿时变得遥远沉闷,只有车厢晃动的声音格外明显。小几上有沈昱煮的热茶,茶香袅袅,李元蹊指尖轻轻触碰,温暖带着一丝麻木从指尖传入身体,让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了几分。
真是做梦一样。
这是李元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他是神仙,还是男人。
他没有嫌弃自己。
也没有因为关系的转变态度发生变化。
李元蹊透过缝隙望着沈昱手拉缰绳的背影,觉得这方寸之地温暖得不像话,他垂下眼,瞥见沈昱用来挡风的披风,上面不知是什么动物毛发裹着的衣领,柔软又舒适,带着一些余温。李元蹊不由自主地拿起来,缓缓将脸埋进柔软的毛领中,嗅到了属于沈昱的气息。
随着距离的拉近,寒意越来越明显,甚至有远处雪山上飘下来的风雪,冰碴子砸在脸上带着一点痛感,让人无比清醒。
马车继续前行,车辙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又很快被风雪覆盖。天色渐暗,积玉城位于边缘之地,轮廓渐渐清晰,夜色中望过去,像一块巨大的寒玉,静静卧于天地之间。
月光映照下,泛着淡淡寒光。
李元蹊通晓风水,此地占据天时地利,是绝佳的修炼之地。
可沈昱说过,九重天只有十一位神仙,少的那一位,便是这寒霄国的本命神。
越往北走,寒风越发刺骨,李元蹊透过车窗,看见路边的树木上挂满了冰凌,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此地不好。”沈昱忽然说。
声音被风吹进车厢,像是从远处传来,李元蹊却听得格外清楚。沈昱应当是听见了李元蹊动作,才突然和他说话。
李元蹊看着四下风景,点点头:“我也觉得此处不好。”
其实不管沈昱说什么,李元蹊都会点头同意,沈昱说此地不好,那此地一定不好,狗屁的风水,唬人的东西,都不如沈昱一句话。
“太冷了,”沈昱轻声说,“不适合居住。”
李元蹊条件反射地点头:“对。”转而又反应过来什么,沈昱是神仙,居住在九重天,凡间风水气候如何同他来说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个落脚地,来时匆匆,去时更是匆匆。
于他而言,整个凡间都不是居住地。
李元蹊微微一顿,撂下窗帘,转而掀开车帘凑到他身边,想要听个清楚:“什么?”
沈昱勾勾嘴角,看他一眼:“我想在渡花津盘间宅子,阿蹊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渡花津是出了名的温柔乡,气候宜人,街巷热闹,是个极好的归处。
李元蹊怔住了,他嘴唇动了动,一时竟分不清是幻听还是做梦。沈昱这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怎么?”沈昱语气轻佻,“不乐意?”
“愿意!”李元蹊脱口而出,凑到沈昱背后,不顾烧得通红的耳根,热气喷洒在沈昱颈侧,“真、真的?我就是没想到.....”
沈昱轻声一笑:“你愿意啊........”
沈昱琢磨了一下,似乎有些想不通:“那你为什么....把我的红线送给别人呢?”
一开始沈昱就觉得李元岐就像有种魔力一般,吸引着他的目光,却又莫名让他觉得惊恐,直到后来那一夜替李元蹊解开碍事的发带时,恍然大悟——这是真正的喜欢,和被安排的喜欢在作斗争。
沈昱微笑着说出这句话,语气平静,那双眼却微微眯起,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扭头与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的李元蹊对视。
李元蹊以前在村里见过野猫逮住耗子却不急着吃,如今自己成了那只耗子,才明白有多煎熬。
这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沈昱还没忘记这茬。
——还来......
这一路上,沈昱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提起这个话题,譬如上一次就是在歇脚的客栈,那老板看二人舟车劳顿,送了两碗甜汤,沈昱舀了一勺碗底的红豆,忽然开口,“这红豆的颜色倒是奇特。”
李元蹊记吃不记打,一面想着红豆不都这个颜色,一面问:“哪里奇特?”
沈昱幽幽开口:“和你上次送出去的红线一个颜色,你说,是不是奇特?”
李元蹊:“.......”
再比如上上次李元蹊事后抚摸他的头发安抚,身边人满身春意,躺在怀里平复,李元蹊摸着摸着,感叹了一句“沈昱,你头发真软,摸起来和绸缎一样”,就这么一句,沈昱忽然睁开眼,道,“是啊,毕竟我的发带没有随便送给别人。”
李元蹊动作一顿,明明房间温度还没降下来,明明这人呼吸都带着潮意,却仍旧不忘旧事重提。
再比如.......
说起来都是李元蹊的血泪史,旧事勿重提。
以至于李元蹊现在一听到“红线”二字就头皮发麻,偏偏给红线的赤鸾如今也不是神仙了,那根红线就这样和李元岐一起埋骨深渊。
“我那时.....”李元蹊试图争辩,却在沈昱含笑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嘟囔,“我错了还不行吗?”
沈昱仍旧那样平静,直到看见李元蹊苦着的脸才稍微心软,重新看向前方。
谁让他记仇呢。
当初都说好了,这东西是他从九重天上带下来的,只此一根!!!虽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很难拿到的玩意儿,可是........那也不行!
“罢了.....”沈昱紧随其后地认输。
李元蹊乐呵呵地坐到他身边,拉过披风裹住两人,挡住那些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寒风。
沈昱气来得快去得快,此刻神色恢复如常,一眼不眨地盯着前方路面,积雪越来越厚,他担心马车打滑。李元蹊曲着一只腿,另一只腿吊在车外晃荡着,“你说,这积玉城为什么叫积玉城呢?是不是因为远看像玉?”
沈昱闻言稍微抬眼,看见李元蹊口中的“像玉一样”的积玉城,终年冰封的都城远看的确泛着冷光,如玉一般。
沈昱收回目光:“不是。”沈昱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积玉城原本不叫积玉城,寒霄国,原本也不叫寒霄国。”
李元蹊一怔,更好奇了:“啊?”
一般来说,一个国家除非经过战争改朝换代,否则要改便国家名称很难实现,需要一代一代的淡忘和接受,淡忘过去,接受眼下。而寒霄国不仅改了国都名,还改了都城名。
积玉城已经是国都边缘,连此地都改了名称,说明寒霄国至少有一半以上的都城都换了名字。
沈昱目光有些暗淡,握着缰绳的手此刻被风吹得有些凉,什么仙气护体似乎并没有用,雪白的皮肤被吹得发红。
“积玉城从前叫做琼琚关,寒霄国.......”
沈昱的目光穿过漫天飞雪,落在远处那座冰封的城池。
他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霜,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被什么遥远的记忆刺痛了眼睛,低头眨了好几下。
寒风好像更大了,树林里影影绰绰有一些身影。
一路行来这样的“东西”跟了不少,或者说是“同行”。和那夜在枕霞邑附近的村落里遇到的妖怪差不多,都是被妖气吸引过来的,一开始李元蹊见着就打,后来每天睁眼都是这些玩意儿,李元蹊都懒得理了,只在马车四周贴了符纸,防止这些东西的靠近。
只要他们没有伤害路过村民,二人就当看不见。
沈昱要追的妖怪果然是一只修为极高的大妖,行至此处仍旧没有感觉到明显的妖气,看来这兄弟当初也是一时不察放松警惕,才叫沈昱抓住了尾巴。
沈昱叹了口气,继续说到:“寒霄国以前,叫做春熙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