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掐诀,指尖灵光闪烁,赤鸾一把按住要起身的沈昱,沉声道:“别动,我先去看看。”
他缓步过去,在沈昱的注视下猛地推开窗!
折月楼临街一面朱栏雕窗,正对繁华长街,朝内环抱天井,廊腰缦回,檐角悬铃。虽不及渡花津醉仙楼金碧辉煌,可也高耸直立于城内,飞檐斗拱间自有一派风流气度。
方才那国师的影子,便是正对楼内,说明那人是站在回廊上的。
然而窗户一开,那影子倏地消散不见,只有几缕带着茶味酒香的夜风卷进来,伴随几声交谈。赤鸾不信邪,推门出去,目光扫过环形回廊,却不见人影。楼下只有几个酿春台弟子抱着剑,或低声交谈,或靠着廊柱打盹,月光清清冷冷地自门外铺进来,连个鬼影都没有。
“怪了.....”
赤鸾皱眉,伸手摸了摸方才国师站过的窗棂,木框上残留一丝阴冷的灵力,确实有东西刚才曾在此处停留过。
沈昱靠在床头,门窗都是开着,赤鸾不必开口他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抿唇没有说话。
赤鸾摇摇头,随手在门口处拍下一个小法术,杜绝这些妖物的窥探。
“是什么东西?”见赤鸾进来,沈昱问。
赤鸾转身关好门窗,道:“不知道,但没有妖气,不像是.....我们在追的东西。”
沈昱眉头跳了跳:“会不会就是国师?”
赤鸾立即否认:“不可能,他已经死了,死了几百年了,投胎都投十几次了,还想着害人?”
他说得也有道理,沈昱沉吟一刻,没有继续问,懒洋洋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幔。余光中赤鸾在哼哧哼哧打地铺,嘟囔着,“沈如意,我看床也不是很小,委屈我一下,跟你挤挤如何?”
沈昱面不改色地回答:“那还是别委屈你了。”
赤鸾撇撇嘴,往地铺上一躺,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行!对了,我给你的红线,你赶紧给李元岐系上,这可是我亲手搓的,保准让你知道什么叫蚀骨**的滋味.....”
赤鸾后颈凉飕飕的,寒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修行千年磨砺出来的本能,比眼睛看到的危险来得更快更准,就像荒野中的动物,在捕食者的杀意袭来前,皮毛会先一步炸起。
他直挺挺躺着,眼珠子却不由自主移向威胁感传来的那一侧——沈昱阴恻恻盯着他,虽然没有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赤鸾默默看回自己头顶的房梁,暗自想:究竟是谁说沈昱是九重天脾气最好的神仙,他是一点没看出来,日日生活在他的淫威之下!
沈昱一挥袖,房间烛火齐刷刷熄灭,只剩青烟盘旋而上,消散于黑暗中。
夜色渐深,交谈声慢慢安静,偶有几声怪叫传来,也挡不住沉沉的睡意。沈昱枕着胳膊仰面躺着,帐顶的流苏在夜风中轻晃,像每次李元蹊动作之间飘起的发带。
当日莲花观,李元蹊执刀破门时,沈昱是懵的。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帮他一下。
鸦羽似的黑发黏在汗湿的颈侧,染血的刀锋映着一双烧着火的眼睛,衣袍领口在打斗中扯开,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悄无声息地融入沈昱的世界,如同一株青竹不经意间在墙缝里执着地扎根。
沈昱喉结动了动,翻身吧脸埋进枕头里,再想下去,今晚怕是要睡不着了。
天刚蒙蒙亮,楼下就传来一阵嘈杂声,沈昱昨夜睡得晚,被吵得翻来覆去无可奈何之后,听见赤鸾迷迷糊糊起来,披上袍子去开门。
这下沈昱也睡不着了,睁眼恍惚了一刻,打着哈欠下床。
赤鸾已经站在回廊上,皱着眉头往下看,神色不算太好,沈昱看见他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又出事了。
隔壁的李元蹊也醒了,伸着懒腰出来,看见这边两人:“早啊——”他睡眼朦胧,显然也是被楼下声音吵醒的。
如今城中百姓人人自危,折月楼早就被酿春台包下,这些弟子门规森严,一般情况下跟个闷葫芦似的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就算是白日聊天也大多轻声细语,能让他们这群人嘈杂起来,看来事情还不小。
沈昱见了李元蹊,神色温和:“阿蹊昨夜睡得可好?”
赤鸾站在一边捶着腰,听见这话颇有些无语,再睡不好能有他睡不好?他堂堂赤鸾真君!真君!飞升之前也是王室贵族!贵族!
他睡地铺都没说什么,李元蹊敢说什么?!
李元蹊略一怔愣,点头:“啊......好、挺好的。”
三人这才望向楼下,就见楼下茶堂一片混乱,酿春台的弟子们各个神色慌张,门外又进来一群,后进入的这些浑身湿透,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形,白布下渗出深色的水渍,一只菜百的手垂在外面,随着弟子们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担架被放在地上,抬担架的弟子带着哭腔,道:“捞上来就没气了......”
另外的弟子又道:“可苏师姐水性最好,怎么会.....”
苏婉死了。
楼上三人面露惊诧。
楼下又是一阵极为吵闹的争论,大多是认为苏婉出了意外。沈昱对于苏婉既不熟悉,也因为李元岐的事情没有好感,可这样一条人命轻飘飘地没了,还是让人心中难免悸动,楼上几人神情肃穆,低头望着。
不过此事是人家师门中事,他们出手,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沈昱沉吟一瞬,开口了:“昨夜我们门口出现诡异人影,苏婉也是昨晚溺水,难道......”
李元蹊一拍栏杆:“不是说苏婉是弟子中唯一一个知道堕云崖秘密的人吗?现在她死了,那她师父要是一口咬定与他无关,我们岂不是口说无凭,白白叫人算计?!”
李元蹊有些激动,声音不算小,说得也有道理,昨晚才知道这件事,今早苏婉就死了,其中必有关联......可谁会动手呢?
楼下的弟子顷刻间被声音吸引,目光追了上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昨夜丑时!我看见那家伙出了折月楼!”
楼上三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位弟子抬手指着楼上,指尖所对,正是李元蹊。
李元岐一大早就收到了苏婉失踪的消息,和一众弟子出门寻找,此刻好不容易找到人了,听闻凶手是自己哥哥,自然不认,当即上前一步,抬手把那位同门的手按了下去:“我阿兄才不会是凶手!”
众弟子的目光又齐刷刷望向他,身边又有人道:“师弟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李元岐咬咬牙,盯着他一字一顿:“我阿兄不是凶手!”
“你说不是就不是?他是你哥哥,你想怎么包庇他全凭你!”
“就是!你们兄弟关系好,想来是你擅闯禁地被师姐训斥,你们兄弟二人联手做局!”
身边人拳头捏得咔咔响,沈昱侧头看过去,便见李元蹊恶狠狠盯着楼下一群人。他有没有下楼、有没有出去,沈昱同样想知道,但凶手是谁都不会是他,沈昱也知道。
李元岐像头护崽的狼,站在原地与身边几人对峙:“我说了——我阿兄不是凶手,我阿兄不会杀人,我相信他!”
先前指认的弟子突然开始动手,一把揪住李元岐的衣领将他推开,“那你解释解释,他半夜偷偷出去是为了什么!”
话音未落,沈昱余光一闪,李元蹊已如鹞鹰般从二楼翻下,瞬间挡在李元岐身前,只一抬手就将刚才为难李元岐的人推得飞出几米,撞开几张桌子板凳,重重摔倒在地!
沈昱心下一紧,立即也要翻身跳下去,却被身边赤鸾拦住。
“你下去做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那些弟子见李元蹊动手,一窝蜂地围了上去,李元蹊丝毫不惧,凌空一脚踹在离得最近的弟子身上,趁对方吃痛拳头改了方向,反手将李元岐拉到身后。
这一打起来,就停不住了。
人群瞬间炸开,七八只手同时抓向李元蹊,剩下的人则转向李元蹊,有人甚至拔出佩剑,一时间楼下一片混乱。
李元蹊拔出长刀,寒光横扫逼退一众人,“谁敢动他!”
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几个,都意识到此人力大无穷不好对付,手中双刀更是难得一见的宝刀,面面相觑一阵,有人开口道:“那你说说,昨夜为何出去!可有人为你作证!”
死寂。
沈昱捏着栏杆的手骤然紧了紧。
李元蹊说不上来,那些弟子的气焰便又燃了起来,一口咬定他就是凶手,又咒骂李元岐不知好歹,师姐与他一同长大,竟帮着外人!
李元岐连忙争辩:“他不是外人!是我.....”
那些弟子才不听他的解释,顿时闹哄哄又吵了起来。
赤鸾望向沈昱,对方脸色很是难看。看样子昨晚李元蹊还真是出去了一趟,否则按照他的性子,此时早就梗着脖子解释原因了,如今不说,沈昱想不出理由来。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金光从二楼倾泻而下。沈昱翻身越过栏杆,金袍白纹在晨光中猎猎翻飞。在场的弟子就算不是从小修炼,也问道已久,十二殿的几位神仙自然熟悉,此刻看见这身金袍,恍惚间便想起了某一位真君来。
然而这样的场合之下,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还没来得及求证,沈昱已经落到李元蹊身前,那些模糊的影像也烟消云散。
“都住手。”
三个字轻若鸿羽,从他口中说出来却重若千钧。
楼上传来赤鸾的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