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太颠簸,颠得沈昱脑袋迷迷糊糊的,恍惚间回头望了一眼,本意是想看看身后的尸群追上来没有,目光扫过身后的赤鸾和李元岐,望见莲花观黑漆漆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同赤鸾长得一模一样,却是个女孩子。
意识如同坠入黑潮,他又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小孩站在他面前,正认真说着什么。沈昱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脚身体也是小小的,视角与平时有些不一样,看起来极为奇怪,显然他所站的视角并不是他自己。
“叫哥哥,哥——哥——”对面的小孩一字一顿地教着,稚嫩的脸上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眉目间隐约可见熟悉的英气,和赤鸾大差不差的模样。
沈昱心头一震,这是卜同人?
那他现在占用的视角是——卜归妹?
“卜归妹”张了张嘴,发出“哥哥”两个字,对面的卜同人闻言,眼中顿时荡开笑意。沈昱暗自思忖,这孩子笑起来倒是比如今赤鸾好管闲事的样子顺眼多了。
正想着,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惶恐的声音:“国师大人。”
沈昱还未细想,身边人动作更快,寒光一闪,卜同人顺手拔出挂在墙上几乎与他等高的宝剑就冲了出去,横在门前。
“走开,不许你见归妹!”
门口投下的影子轻而易举笼罩住卜同人的身影,国师在天禧国似乎有着很高的威望,高居要位已久,不怒自威,并没有将这个小孩放在眼里,淡淡开口,“小殿下乃转世童子,随我修行,我为何见不得?”
听着他的声音,沈昱心中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恶寒,旋即反应过来这并非他本身的反应,而是卜归妹下意识的反应。这人的声音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带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感。
卜同人咬牙切齿地开口:“你滚!”剑尖直指身前之人,寸步不让。可惜在国师眼里他只是个不足为惧的孩子,连名字都是自己决定的,卜同人眼底的凶狠与威胁对他而言没有丝毫震慑的作用,反倒有些好笑。
国师不怒反笑,沈昱看见他缓缓俯身,阴影完全笼罩了卜同人:“大殿下乃天生武将,近日边关吃紧,或许我该和王上商量一下,让大殿下率兵迎战。”
沈昱一边听一边思索着,看来这就是那个广为流传的故事,卜同人十三岁率兵迎战,勇退三军,故事里可没说是国师在背后推波助澜。虽然对于这位国师了解不多,但这三两句话也能看出来他与双生子的关系并不好,对他没有好处的事情他断然不会做,那么当初让卜同人出征,或许就没想让他活着回来?
这事儿赤鸾也没提过,不知是时间太久记不清细节,还是其他原因.......
卜归妹忽然动了,他一动,沈昱的视角也跟着移动;他仰头看着国师,沈昱便也仰头看国师。
殿门外,国师身披玄色鹤氅,头戴青玉观,面容阴险毒辣,双眼狭长如刀,一双眼却是异瞳,眼白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唇角弯着,似乎永远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一张精心雕琢过的面具。
见卜归妹过来,国师垂着的目光移到他身上,看了片刻,忽而一皱眉,缓缓俯身,这张脸瞬间靠近,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沈昱借着卜归妹的身体与他对视。
在越来越近的距离中,这张脸悬在他面前。
国师像是在确认什么,盯着这人一眼不眨。
沈昱觉得他看见自己了。
“你.......”
沈昱看见他的嘴在动,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恍惚间只看见他伸出手来抓着卜归妹的肩膀,力度大到沈昱都觉得吃痛。
赤鸾在李元蹊的注视下指尖凝起一缕赤芒,轻轻点在沈昱眉心,光芒瞬间漾开,化作细密的光丝渗入他苍白的肌肤,沈昱跟着闷哼一声,额间渗出冷汗。李元蹊忽地上前抱住他肩膀查看,又回头看赤鸾,“他没事了?”
赤鸾不太确定地收回手,挠了挠头,“应该吧......”
李元蹊站了起来,“什么叫应该啊?你不是神仙吗,你们神仙怎么一个个的......跟话本里说的不一样啊?”
不应该言出法随吗?不应该百毒不侵吗?
从开始到现在,太微青梧赤鸾.......除了青梧,怎么一个个看起来都这么命苦?沈昱更不必说,一天天就想找他那破妖怪,结果连个影子都没看见,倒是给几位真君解决了不少麻烦。
“我又不是药神,这种事情你应该找青梧或者明.....”赤鸾话音一顿,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旋即也扑到沈昱身上。
赤鸾的声音在沈昱耳边响起:“沈如意你可千万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
沈昱动了动手指。
赤鸾继续道:“你可千万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回九重天啊!”
果然是有难同当,有福自己享的好朋友。
沈昱叹了口气,床帐一晃,又是一个人扑到他身边,不用想也知道是李元蹊。
沈昱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床边站着两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担心,看的人心底一暖,沈昱自顾自开始感动。
“醒了!”赤鸾的脸突然凑近,几乎要贴到他鼻尖伤,目光在他浑身上下打量着,“沈如意,你没事吧?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你在渡花津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青梧也不知尽尽地主之谊?”
沈昱刚想开口说尽了,这天雷就是青梧的。
李元蹊一把将赤鸾拽开,脸凑过来:“你挡着我干什么?”他也跟着将沈昱上下一顿好看,又问,“如意真君,还难受吗?”
完了,又成如意真君了。
沈昱虚弱地摇了摇头,正要说话,赤鸾又挤了过来,替他回答:“他当然难受,你看他这脸色,白的跟纸人似的!”
“你小点声!”李元蹊皱起眉来,顺便拍开他的手,“他需要静养!”
沈昱不置可否,他其实还没严重到需要静养的地步,一道天雷也要不了他的命,不过到底是天罚,有些后遗症也是应该的,至于为什么会晕倒,大概还是在莲花观强行动用灵力,乃至心脉受损。
说到莲花观.....沈昱实在没想到李元蹊会转头再次回来。
但他似乎确实应该回来,沈昱矛盾地想。
那一刻,他又看见了七百年前奈何桥上的那个人,九重天是没有重逢一说的,那里的神仙一念之间便是百年,只有轮回。然而凡人寿命极短,在神仙眼中不过昙花一瞬,看惯了生离死别,故而眼中自带悲悯,所以沈昱在想,当年奈何桥的机缘,李元蹊走了几辈子才走来。
对于沈昱来说是妙不可言的缘,对于李元蹊来说又何尝不是?
沈昱胡乱想着,房门又被叩响了,他这才想起打睁眼开始就没看见李元岐,门外那人敲了几下,李元蹊便让他进来。
长袍晃荡,其上的莲花在烛火摇曳下显出几分妖艳来。
枕霞邑不似渡花津,江湖环绕,云雾横生。此地地势险峻,怪石嶙峋,连溪流都透着几分冷冽之气,莲花这样娇贵的花种,在此处几乎寻不见踪迹,偶有几株野莲生在偏僻水潭,也是瘦骨伶仃的模样,花瓣单薄得仿佛一碰就要碎了。说不定还是自上游的醉花阴飘下来的,哪里比得上渡花津那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的盛景。
李元岐端着一碗药走近,恭恭敬敬站在床前,低着头极为诚恳:“前辈,该喝药了。”
沈昱一愣,李元蹊伸手接过来,药碗里黑漆漆的汤汁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赤鸾嫌弃地“咦”了一声,揶揄地看向沈昱。
飞升之后,沈昱就再也没喝过这东西。
可是李元岐说:“前辈晕倒之后,阿兄很着急,特地找大夫抓的。”
李元蹊干咳一声,抬头道:“我那是.....”话未说完,李元蹊发现不对劲,自家弟弟左脸靠近耳根处,赫然有几道泛红的指痕,在昏黄的烛火下不甚明显,加之他从进来后便低着头,谁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他凑近几分:“这是什么?”
李元蹊这样问,沈昱和赤鸾也好奇地歪头查看,这一看,巴掌印也就藏不住了。
“你脸怎么回事?”赤鸾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凑近细看。
李元岐偏头想躲,却被李元蹊在另一边按住,伸手轻轻碰了碰,面色骤然一冷:“谁打的?”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赤鸾也收起玩笑的神色,眯眼盯着那道伤痕。李元岐从回来之后就跟着他们一起,忙前忙后带李元蹊找大夫,城内有妖怪,百姓们受了惊吓都不敢出门,大夫也不好找,要不是看李元岐穿着酿春台弟子的衣服,那大夫断不会跟着李元蹊回来。
要说离开,也就煎药这一点时间与几人暂时分开,寻常百姓定不敢对酿春台的人动手,那就只能是他们自己人了。
见李元岐不说话,李元蹊又上前一步,“说呀,谁?我替你报仇!”
沈昱拉住他:“不要冲动。”李元蹊回头看他一眼,握紧的拳头稍微松开一些。
李元岐顿了顿,才低声开口:“师姐知道我进了堕云崖....”
“她?”李元蹊声音陡然提高,“我还没找她算让我们白白送死的帐呢,她敢打你?!”
李元岐抿唇不说话,沈昱坐在床上,视角比其他人要低,看见李元岐藏在袖子里的手腕似乎也有几道烫伤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