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尸人没见过这种场面,脸色肉眼可见地有些难看,或者说他可能理解不了人与人之间能有这样的情感,什么世俗身份地位全都抛之脑后,也不磨刀霍霍向妖魔了。
这完全是乱说,沈昱眼睛就没离开过背尸人,李元蹊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但背尸人今天也休想离开这里。
两人微微分开,呼出的热息融化一片风雪,唇上鲜血交融,映得更加殷红,分不清是谁的血。
李元蹊胸脯剧烈的起伏缓缓平息,目光紧紧盯着沈昱,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庆幸,是沈昱终于醒了还是沈昱没事。
“沈昱……”
他又叫了一声。
沈昱手掌拖着他的脸,指腹拭去他嘴角的血迹。李元蹊片刻清明的眼眸之下,埋藏着不知喜怒的茫然。他应该是高兴的,就像刚才面对围困的妖群是愤怒的,但在某一刻,他忽然就失去了感知这些情绪的能力。
但说到底,他内心平静了。
风雪过境,天地寂寥。
还好护住了,还好醒来了。
李元蹊清醒后的第一眼,就是沈昱极为清晰的容貌,这张脸太熟悉了,每一颗痣每一根寒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昱这张脸太具有欺骗性了,哪怕是偶尔冷脸露出的攻击性,也会被眼角眉梢的春意化开,所以很难将他与一位武神、一位杀过九头獬豸的武神扯上联系。
李元蹊慢慢回过神来,顺着沈昱的目光望过去,他方才太恍惚了,只记得两人刚到积玉城门口,他掀开帘子想同沈昱说声“到了”,便见沈昱端坐其中,似笑非笑,双眸轻闭,恍如入定。
然后……
他又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四周白茫茫的雪地里忽然冒出一个又一个青面獠牙的脑袋,将他们围在中间,俨然是早有准备。
想来也好解释,沈昱循着妖气捉妖,那妖怪自然也能感受到仙气提前埋伏。
不过沈昱不是轻易入套的人,能在不知不觉中让他中计,这积玉城还真是一座妖城。
再然后,就是妖怪冲冲冲,李元蹊杀杀杀,杀到天亮又天黑,天黑又天亮,到最后李元蹊已经没力气了,背尸人又突然出现。
李元蹊猛地反应过来,蹭一下就窜起来了,由于动作太突然,险些撞到某位真君的下巴,而真君呢刚准备缠缠绵绵一番,至少说些情话对得起刚刚那一吻,还在酝酿呢,这孩子就站起来跳下马车刀指背尸人了。
当然,现在的确不是缠绵悱恻的时候,也当然,现在对面还站着个妖怪,再当然,如意真君七百年来头回心里老鹿乱撞有点心急也情有可原!
沈昱只觉得眼前一空,再抬头的时候李元蹊就跳下马车,他脚下一软,靴底踩到什么绵软的东西,低头看手机去,正是方才被沈昱推翻的梦三娘。她半张脸埋在雪里,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李元蹊皱眉仔细看了一下,心生疑惑,这妖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不过看她睡得这么死,保不齐是刚刚混乱之中冲来的妖怪,可能已经葬身刀下,因此李元蹊直接抬脚跨过去,双刀寒光一闪,直取背尸人咽喉!
“诶……诶?”
唰地一下李元蹊就不见了,又唰地一下李元蹊就冲过去了,沈昱欲拉他的手停在半空,连衣角都没碰着就被他跑出去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出去,刀锋划出的弧线比朔风还利,背尸人显然也没料到这变故,仓皇后退时被刀气削掉半片耳朵,黑血顿时溅在雪地上。
沈昱眉心一跳,背尸人也吓了一跳。
沈昱是神仙,被他打到没什么可奇怪的,说出去也不算丢人,但这个李元蹊……他刚刚不是还苟延残喘吗?!
李元蹊哪里想得到这么多,他这人愈挫愈勇,一击得中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冲的更快了。
不过那背尸人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反应过来开始反击,尸王被拽到背尸人身前挡下一刀,火花四溅!
李元蹊被震得虎口发麻,躬身躲避。
沈昱顾不得许多,纵身跃下马车,落地时如意早已满弦,旋身便射出了第一箭,箭锋擦过李元蹊的肩膀,金光之下,更像是两支箭矢齐射而出。
背尸人一边阴恻恻看着两人,一边操控尸王成为他的盾牌,挡下一箭又一箭。
“如意真君好大的威风,连自己师兄的尸身都下得去手。”
常人在面对熟悉的面孔、尤其是这样亲近的人,即便是知道这人早已不属人道,心底的那点恻隐之心也会蠢蠢欲动,这便是人与妖的区别,是人之常情,也是妖魔鬼怪无法理解的情感。背尸人这话也不知是在阴阳沈昱还是想要乱他心神,原本负责攻心的梦三娘这会儿正陷在自己的梦境里,饱尝幻境的“美妙”。
沈昱射箭的动作忽然慢了一下。
七百年太长了,长到沈昱有足够的准备和理智面对任何可能的结果,虽然刚才见到师兄变成这样的第一眼的确是不好受的,可沈昱也很清楚自己现在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这便是神与人的区别。
下一刻,三箭齐发。
风雪呼啸,积玉城的城墙在激战中震颤,在刚才的幻境之中,沈昱曾眼睁睁看着李元蹊在这面城墙上对付了一个蜘蛛精,现在看来,也不过是迷惑人心的手段。沈昱知道这座城里有妖怪,梦三娘就让他“亲眼”看见妖怪。
砖石震裂,李元蹊的刀锋不知疲倦地劈向尸王,刀刃与坚若磐石的青灰色皮肤相撞,迸出一串刺目火花。背尸人忽然发出一声狞笑,手往后一掏,一柄长剑寒光出鞘,剑身如霜,剑脊起伏,即便历经百年尘封,依旧寒光凛冽。
这样的雪,正配这样的剑,说来也巧,这剑就叫“如霜”,背尸人猛地将如霜掷向尸王,后者挥手接下。沈昱一愣,忙喊李元蹊回来,“阿蹊,回来!”
尸王稳稳接住如霜,剑锋轻颤,发出一声清越铮鸣,如泣如诉。
未及细想,尸王已经挥剑斩来,由守转攻,李元蹊满耳都是刀剑当啷声,也没听清身后的沈昱到底在喊些什么,双刀交叉抵挡由头劈下的一剑,连胳膊都震得发麻。
尸王的身躯刀枪不入,如意无可奈何,顶多能在如霜劈下来的时候射出一箭撞偏攻势。李元蹊这样也只是浪费时间,可他已经离沈昱有一段距离,沈昱再唤他,他也只听得见刀锋相撞的声音。如意是距离型法器,太近的时候反而无法发挥出最佳效果,因此沈昱也只能由着李元蹊一再向前,离他越来越远。
沈昱一咬牙,箭锋偏了一点角度,不再跟随李元蹊的动作。
尸王攻势不停,剑招如行云流水,每一招都让沈昱觉得无比熟悉,每一式都带着当年的风采,其实每一剑落下之后沈昱心中都会一颤,他太熟悉无尘的剑法,却又因为时间太久,记忆模糊。李元蹊被逼得节节败退,双刀几乎挥出残影来。
背尸人占尽上风,越来越从容,正得意着,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毫无征兆地贯穿了背尸人的手腕。背尸人仓促回头,便见下一箭随之而来,箭锋擦过身体,带起一蓬血花,沈昱站在十丈开外,弓弦犹在震颤。
那边李元蹊和尸王打得有来有回,招招致命,这边沈昱也缠上了背尸人,只要背尸人想靠近尸王,如意就会随风而至。背尸人之所以不好对付,就是因为与梦三娘配合,刚才沈昱在幻境之中时,要是没有李元蹊,只怕早已被取了性命,根本不用什么温柔乡来温水煮青蛙。
背尸人疯了一般大喊大叫,“杀了他!快杀了他!!!”
尸王双眸空洞,顺从地转向沈昱,刚举起剑就挨了一刀,李元蹊刀锋陷入尸王皮肤之中,晃了两下才拔出来,然后又朝着相同的地方继续砍。沈昱也不敢停下,眼见尸王的剑被李元蹊吸引,箭光如电,哪怕对面那个矮子仓皇闪避,却还是被射穿肩膀,灼伤半边身体。
还好方才背尸人轻敌,懒得亲自动手想叫妖群解决李元蹊,没想到反被他给解决了,这小子跟不会累一样,还一身蛮力,一手一个妖怪不在话下,背尸人忍不住了要亲自动手,沈昱就好巧不巧地醒了。
李元蹊的双刀在尸王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斩痕,在背尸人甚至是沈昱眼里,这样的方法实在太耗费体力,又毫无章法,更像是在乱劈,可李元蹊就是一刀一刀劈个不停,劈得火星迸溅,黑屑飞洒。
碰撞声不绝于耳,李元蹊的虎口早已震裂,鲜血落在雪地上仿似一朵朵绽开的红梅,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那一寸寸被劈开的青灰色皮肤。
背尸人捂着被射穿的肩膀,面目狰狞地发号施令,“杀!给我杀!!!”
尸王狂性大发,剑锋横扫,李元蹊连退数步,然而下一秒,他又如猛虎般扑上,双刀交叉,狠狠斩在原先的伤口上。
“李元蹊!”沈昱心都快要跳出来,这人压根不知道危险,冲的这么靠前,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咔擦!”
一声脆响在冰天雪地中几不可闻,唯有造成声响的李元蹊听得格外清晰,坚韧的表层终于破裂,方才的每一刀都在为这一刀铺路,现在看来,李元蹊赌对了。
他猛地一拧,刀锋横向划开。
尸王身躯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还保持着举剑的姿势,下半身却已经轰然跪地。李元蹊毫不停歇,抬脚狠狠踹在尸王胸口,那半截躯体如破布袋般飞出去,重重砸在城墙之上。
沈昱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一是因为李元蹊,二也是因为李元蹊。
李元蹊居然解决了尸王,师兄真的没了。
太多太多回忆,在这一刻闪现脑海,又如蝶群飘飞而去。
背尸人脸色剧变,转身就想逃,可李元蹊的刀比他更快,刀光如月,背尸人背后顿时皮开肉绽,他惨叫着扑倒在地,疯狂地扒着积雪想要爬走。
没了尸王,背尸人也不足为惧。
李元蹊喘着粗气,染血的刀尖抵住背尸人后心,金光贯喉而过,风雪卷过满地狼藉,沈昱好像过了一生那样漫长,这一箭,为故人送行。
无尘的一生,直到这一刻才完全结束。
李元蹊狼狈不堪,回头看向沈昱,看他缓缓跪倒在风雪中,捡起雪中的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