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
对李元蹊动手这件事,做起来比想起来要难得多,即便他仍然倔强地面不改色,也难以改变动手那一刻心尖的刺痛,沈昱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到这个地步。
他看见无数张脸在面前扭曲,四周景象如摔碎的镜子般剥落。
到最后,这张脸定格成一个女人的面容。
梦三娘。
这是沈昱第一次见她,是个普通的女人,没有勾魂的眼眸,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操控幻境太久,面容有些憔悴。
普通到沈昱就算和她擦肩而过都不会将她和梦三娘画上等号。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以梦为器,叫无数修士道心破碎,与背尸人齐名,在九重天的眼皮子底下逃窜数百年。
看见她的一瞬间,沈昱的杀意几乎冲破理智,这是一种按捺不住的厌恶,沈昱厌恶一切以真心做筹码的妖术,所谓幻境,不过是抓住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加以利用,便成了人人难以抛下的“温柔乡”。
沈昱的指尖已经凝起金光,要将这妖女打得魂飞魄散,但下一刻又生生止住了。他忽然想到李元蹊,想到这三晚的温存与缠绵,想到他们在喜堂之上的情话,想到李元蹊在最后一刻的错愕。
虽然是梦三娘的眼睛,但到底是基于沈昱印象中的李元蹊所成的傀儡,也不能全算在梦三娘头上。
那就太恶心了!
可惜除了天地和沈昱,便再没有人知道他们那晚曾在喜堂之上,想要偷一点庇护来。
如意真君知恩图报,如意真君睚眦必报。
这妖女不仅戏弄于他,骗他真挚感情,毁他美好回忆,要是一掌劈死她,反倒成全了她的痛快。沈昱募地收回手,在幻境崩塌的瞬间,指尖掐诀,一道金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与他面对面的梦三娘眉心。
他知道梦三娘就在他身边,却不知道现实中的梦三娘竟就在他面前。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幻境崩塌、沈昱苏醒、梦境再成,沈昱只用片刻,便接上了这个梦境,只不过为他打造的梦境这次换了一个对象,针对的人变成了梦三娘。
崩塌的幻境再次清晰,仍旧是积玉城,仍旧是长街,仍旧人来人往。
细雪飘飞,寒风刺骨,与梦三娘记忆中一般无二。
她转身,看着长街另一边。沈昱早已隐在人群之中,顺着梦三娘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另一头的糕点铺子旁站着身形相仿衣着相似的两个人,唯一有点区别的便是其中一个背影略显单薄。二人转过身来,区别便明显了,气质温和一些的,眉心一点红,格外显眼,另一个气质则要锋利许多,即便是笑得眯起眼时,也难掩摸爬滚打养出来的痞气。
是“沈昱”和“李元蹊”。
沈昱站在第三视角看着“自己”和“李元蹊”,买完糕点又朝着午市深处走去。
沈昱从未设想过站在这个角度看自己,也没猜测过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什么样子,如今看来,至少他觉得,不过是一对寻常百姓,与旁人没什么两样。
他望着那对渐渐远去的背影,恍若隔世,一瞬间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就这样慢慢地走,走进人群之中,走到天地尽头。
认识李元蹊之后,沈昱有了好多冲动,好多不理智。
但他默许这种行为的发生。
梦三娘得意地拢了拢衣襟,转身便走,朝着相反的方向,大约是终于放心,确定沈昱早已沦陷在这温柔乡之中。
要说这以牙还牙的法子,还多亏了七百年前的九头獬豸,这玩意儿就最擅长类似的法术,沈昱为了不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也有一丝不服输的原因在,想着你一个妖怪,凭什么会这么厉害的法术!
于是还没飞升但将近飞升,就差这临门一脚的沈道长日夜苦学,好学歹学,终于!——学出个四不像来。
说是幻境吧,这幻境时灵时不灵,比不过獬豸的精细;说不是幻境吧,又的确是将人困在结界之中。总之最后也没派上用场,因为那獬豸根本不上套,只能靠强杀。
沈昱缓缓闭眼。
空气开始变得冰冷湿润,带着一些冰碴子,和血腥气。寒风呼啸,卷着细雪灌入马车,他猛地睁眼,眼前不再是幻境中的长街,也不是卷起的车帘.......
非要形容的话,车帘只剩下一半,眼前是一个单薄却挺拔、无比熟悉的背影,以及倒在他身上的梦三娘。
“阿蹊!”
沈昱刚才那一点算计梦三娘的身心舒畅此刻烟消云散,反手就把人推出马车之外,看也不看一眼了!那梦三娘咕噜咕噜滚进雪里,动也不动一下。
城墙就在不远处,积玉城三字再风雪中有些模糊,近处,遍地都是妖物残肢,李元蹊手持双刀站在马车前,刀尖滴血,衣袍破碎,披头散发,浑身上下数不清地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挠出来的,血肉翻开,深可见骨。
沈昱目光再穿过李元蹊,在他面前还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沈昱怔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是背尸人背上的千年尸王。
只不过这尸王,沈昱太眼熟了。
他足有九尺高,如山岳般矗立在风雪中,在李元蹊身上投下森冷的阴影。
沈昱颤了颤,反应过来,“师兄.......”
他无法形容这一刻究竟是震惊、是惊喜、还是难以置信,但久别重逢故人相见,一仙一妖,太过讽刺,以至于沈昱不知该不该相认。
可尸王显然没有这个顾虑,几百年的搓摩,让他早就在背尸人手里成为一柄利剑,曾经被誉为“上天入地第一剑”的人,此刻成为他人手中的剑,因此在他眼里只能看见马车里又醒了个人,一出来就喊他师兄。
师兄是什么,他不知道。
那是他的师兄,沈昱无比确定。
“师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昱不知道是在问谁,毕竟这位“师兄”已经是尸兄,肉眼可见地无法开口解释,而李元蹊就更别说了估计压根不知道自己听的那位“上天入地第一剑”的故事主人公就是眼前这个人。
明善辨恶映着寒光,照在沈昱脸上,他呆呆望着无尘,不知该作何反应。
“师兄........”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要命,一开口就被寒风吹散了。
沈昱很少回想过去,也很少设想未来,因此什么“来日再见”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句客气话,除了这位师兄,在传闻中和妖怪同归于尽的师兄,他是真的想要有“来日”,有“奇迹”。
可这一天真来了,他们之间却什么都没有了。
看师兄这样子,应该也不记得曾经同门的往事了,唯有兵刃,能替他们说清这些年积攒的思念。
沈昱轻声叹了口气,或许时间真的太久了,久到可以湮灭一切,他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接受,只是师兄这个人,为人之时性情孤傲,立誓要荡尽天下秽物,如今连他自己,都为了当初坚守的“道”献身。
尸王灰白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落在沈昱身上。
隔着风雪,沈昱仿佛看到很多年前的自己,好多好多年了,已经要记不清了。
所以,沈昱一伸手,唤出了如意。
就在这时,师兄身后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而出,这人身材矮小,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裹着脏污的斗篷,枯瘦的手指间缠绕着几根锁链,另一端牢牢系在无尘身上。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如意真君吗?”背尸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来,“见到老熟人,高兴地说不出话来了?”
梦三娘恶心,这背尸人更是恶心透顶!
沈昱目光骤然冷下来,看向他:“是你,把他炼成这副鬼样子?”
“炼?”背尸人怪笑一声,“真君错怪我了,我只背有怨之尸,有欲便有求,求不得便成了怨,你的这位师兄,是自己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的,我不过是捡了个便宜。”
沈昱沉默不语,余光中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抖个不停,他收回目光,却将如意攥得越来越紧了。
李元蹊在发抖,抖得厉害,沈昱目光来回巡梭几回,最终还是咬牙看向了李元蹊,周遭阴气疯涨,如潮水般挤压着李元蹊残存的理智,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却仍死死咬着牙,唇齿间溢出断断续续的低喃。
沈昱冷眼瞪着背尸人,身体却凑过去听李元蹊的声音。
“沈昱.......沈昱.......”
他目光时而呆滞时而凶狠,握着刀的手却不肯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失去了愤怒的情绪,只是单纯地要保护沈昱,他无声地嘶吼,无力地握拳,不退半步,靠着口中反复念叨的两个字强撑,不让污血染上他的仙君半滴。
马车外尸横遍野,阴风怒号,马车内却一尘不染,薄薄的车帘隔开两个世界,所有的杀戮与残肢,都被挡在外面。
他的铜钱没有了,他的真君不知道为什么陷入昏睡,他别无他法,誓死守卫。
沈昱眸色一沉,从袖中取出瓷瓶,见底的灼心藤被沈昱毫不犹豫灌入嘴中,在背尸人与尸王四只眼睛下,沈昱眉头未皱一下,直接扣住李元蹊,把他拉入车内。
血腥气混着灼烧般的痛楚在嘴里炸开。
那些疯狂侵蚀神智的阴气被硬生生压制,翻涌的煞气也渐渐褪去。沈昱目光往上,穿过李元蹊的肩膀,冷冰冰盯着对面一妖一尸,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李元蹊的后颈。
安抚意味十足,威胁意味也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