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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一 第72章 逃脱

作者:一零九六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23 22:33:42 来源:文学城

大病初愈的第一餐,静水有心做点好的,无奈条件有限。不多时,她端了两碗白菜炝锅面进屋,祎平已坐在桌旁。他神情专注,落笔迅疾,全然没有久卧后的发昏发痴。静水走近,他写完一张书单,正在给晋生写信。

祎平边写边道:“那些资料我转移到了上海,在晋生那。原本要请他送至军政部航空学校,但学校年底要迁址杭州,他没等到我的消息,想必仍在保管。”

这话来得突然,静水立即会意:“我以为你会找杜少爷或是修竹帮忙。”

“晋生在船政干得很好,又有官身,行事更便利。”

静水沉默,见他匆匆写完,又拿出一张新稿纸写给司令。她屏住呼吸,目光追随,直到纸面落下“军法处置”四字,连忙制止:“不要。”

祎平目光安抚,落笔不停。给司令的信不过寥寥百字,写完便被塞入信封。祎平起身,让她坐在他的椅子上,自己则靠着书桌。

静水内心苦涩:“非要如此么?”

祎平点头。

他察觉她骤然晦暗的目光,握住了她的手。这并不是他的临时起意,正如她方才所说,在处处受制的病床上,他翻来覆去地思索,如能脱困,如有以后,他必得争分夺秒地补回这段亏空。

“静水,”他开始耐心地劝解她,“你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

还能是什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静水的心被他的信搅成一团浆糊。

祎平又问:“那这些年里,我在做什么?”

静水不明其意。

“我在修理军械,扩充军备,训练军队,也是战争的一份子。”

“可是……”

“可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祎平先一步道,“反战和抗战是两码事,而我反抗的都是侵略。”

侵略是占领,倾轧,是极端的自负,极权的膨胀。祎平惧怕并憎恨它,所以立志要和它斗到底,然而,他还是输了。

在静水面前,祎平扯下遮羞布,仿若撕扯脸皮:“军内乱象,我无法根治,外敌强占,我无力抗争。确切地说,当我想撤退,想将摊子交给吴燕融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认输。”

“不,不是的,”静水回握他的手,“是我一直盼着你回去,你为了抽身,不去钻营,因而既无党派也无靠山。”

“我怎会没有靠山?”祎平道,“我只是信不过别人,不愿在此扎根,所以尽管我的靠山不止一个,尽管我的恩人比仇人更多,但无人费心害我,也无人尽力保我。”

静水有些难过:“如今有人保你。”

“道不同,不相为谋。”祎平正色道,“从前我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然变故一来,我效忠的政府失了声响,信奉的主义变为空谈,好比我久居的房屋坍塌了,椽瓦梁柱都往下砸,而我避无可避。”

“所以你曾打算认命。”

“我或许真该认命,”祎平看着她,“但在其他人眼中,我不过一把钢刀,一副辔头,一颗棋子,而对于你和至清,对于母亲,我至关重要,无可取代。”

“所以即便是为了我们,你也要活着。”静水猛地起身,似乎要将他此刻的觉悟钉牢,“我紧赶慢赶来见你,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只是不想当寡妇。我母亲和夫人当了半辈子寡妇,我看够也受够了,不想独留在世上受苦。”

祎平忙说:“我知道。”

“你既知道,为何仍推开我?你既知道,为何自请处置?”静水指指桌上的书信,分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我眼皮子浅到只求你安然无恙,你却连陪我过几天安稳日子都不肯!”

“静水。”

“我不要听你说假惺惺的话,”静水挣开他的手,“你有骨气,我没有,你不求杨公,我去求,你不背骂名,我来背……你若真为了我好,不能再低一次头?”

祎平不是不能,可他怎么敢将他们的以后寄托于无家无国,利益为先的傀儡:“静水,我违抗军令,理应受罚。自请裁决后,害我者难进谗言,保我者有所借力,未必不能翻身。杨公有权有势,然一时施恩为的是长期图报,我们尝到一点甜头,就要为他所用吗?”

“可杨祖望今日来访,分明是催我们去谢他。”

“他对我们有恩,我会去谢,只他招揽忠义之人,却又致力于将其变为不忠不义,实在有些荒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你帮我。”祎平拿起桌上信封,一封是求救,一封是点明后路,“我当初心灰意冷,司令难免观望,如今甘领责罚,他亦无需徇私。外面还在打仗,他决不会砍我的头,若将我软禁羁押,也不至于无穷无尽。在此期间,我和杨公的羁绊可断,润民他们也不必为我所累。”

静水听到软禁羁押仍是一惊,但比起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我能怎么帮你?”

“南安路上有家启智书店,书店掌柜与我相熟。明日你以拜访杨公为由,上街采买薄礼,顺便帮我带几本书。”祎平悉数交代,递过书单,“《文论月刊》只有启智书店售卖,但都是去年的存货,伙计见到书单,自会找掌柜的拿库房钥匙。”

“我要趁机将信交给他?”

“不,你要跟他去后院库房,掌柜会帮你逃走。”

静水急道:“我不走。”

“你必须走。”祎平能直面杨公,却不能容她有一丝闪失,“我们刚从医院搬回,杨家对我们的戒备还不完全。书店掌柜的侄子是飞行员,事变之前已帮他侄子和友人南下,我曾跟润民约定,若事态严峻,他需第一时间回京。到头来,他为了我身陷囹圄,终是我对他不住。”

见静水犹豫,祎平郑重地道:“我不是在推开你,相反,我是需要你。只有你能争取行动的自由,也只有你才能破解困局。”

静水心情复杂,一面觉得是这个理,一面又惧怕困难重重。她想问他为什么不能跟她一起,可门口的眼线不是摆设。她想问他为什么不能替杨公效力,哪怕假装十天半个月也好,但只一瞬,她自己先否决。清泉屈居桌案,竹海被风压弯,祎平为了脱险已然低头,若再妥协,水作洗笔终将染墨,傲竹枝叶终被摧折——她真的愿意让他苟且偷安,却违心背德?

静水心中百转千回,抬眼看他:“只有这一条路了么?”

不到万不得已,祎平不会出此下策。他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这很危险,静水,我无法保证你能顺利逃走,无法保证你在路上不出差错,但我们没有时间了。我要活,便得‘发声’,得有‘合力’。”

静水几乎要被他说服:“我一走,你怎么办?他们定会为难你。”

“没有软肋便难不倒我。”祎平为打消她的顾虑,故意道,“我身上还有利可图,去杨公那除了道谢,也是斡旋。你一走,我反倒多了底气,即便对方恼羞成怒,能奈我何?我若死在杨公馆,对谁都是个大麻烦。”

静水听明白了,唯有快刀斩乱麻,才不至于事后懊悔失了先机。她看着祎平,凛然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外面每天都在打仗,每天都有人死,他们都死得,为何我死不得?但细细琢磨,又觉遗憾,觉得至少要争一个死得其所。雪晴跟我说,东北全境迟早沦陷,而恰恰是沦陷后才有太平。她说得对,但我仍有不甘,不甘受用此等太平。”

她顿了顿,拿过那两封信:“这次我可以听你的,无论成败,也轮到你替我担惊受怕一回。”

静水走至床边,从包袱里拿出夹袄,打算把信封缝进内衬。祎平见状,忙去找剪子和针线。静水剪开,缝好,又让祎平把身上衣服换下。

两碗面条早已冷掉,祎平起身加热,再端回,静水正给他缝补旧衣被磨损的袖口。她神情坚毅,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却似受尽委屈,两行清泪慢慢划过脸颊。

祎平心中一痛,凑近替她擦拭。静水扑倒在他怀中,久久无言。

生离再难,好过死别。次日一早,静水强忍不舍,穿上那件夹袄,和祎平准备出门。果不其然,走到院中便被拦住。静水独居时,每日出去三次,一次医院,一次雪晴那,还有一次是菜场和药铺。她身后总有看守的男子跟着,但她行事规矩,从无异常,还给过对方不少“辛苦费”,故看守男子既不得罪她,也乐意帮些小忙。男子记起杨祖望昨日特意交代,冯先生是贵人,得多加敬重,也多加防备,故他思索一阵,只道:“冯先生刚出院,还是在家休息,我陪太太出门即可。”

静水心里一松,祎平却不服。男子皱眉,意欲向上请示,静水只好安抚祎平:“行了,我多买些绸缎洋酒,你要的茶具和熟牛肉,还有那些书,我也给你买齐。”

静水说完便走,不防被他叫住。

日光晃眼,祎平陡生悔意。

反倒是静水表现相对从容。她浅浅一笑:“等我回来。”

背过身的瞬间,嘴角迅速收紧。

她努力克制回头的冲动,一路采买。陪同她的男子见她双手不得空,帮她拿了绸缎和好酒。等静水进出书店,他瞧着一对青年男女在书架旁挑书,忽然想起自己胞弟。他赚钱养家供胞弟读书,却被骂成黑心走狗。他看向腰间别着的枪,再抬头,对面的青年竟用和胞弟像极了的厌恶眼神打量他。

他脸上一窘,随即发怒。老子吃的是白米白面,哪里不如你们?穷学生成天闹事,把你们都关起来才老实。他愤愤想着,却没出声,瞧了眼结账台的静水,不自觉往门外挪了挪。

书还没买齐,得去城南转转。男子心道文化人就是麻烦。静水察觉他的不悦,往他兜里塞了些钱:“有劳了。”

拿人手软,男子再不满也得憋着。殊不知静水离祎平所说的位置越近,手心的汗越多。终于,她看见了心心念念的招牌。她走进一问,递过书单,伙计看了她一眼,果然叫来掌柜。那是个穿着老派的中年男子,留着胡须,戴着眼镜,狐疑地打量静水,却又很快扬声:“您稍等,我去库房给您找。”

静水应了,在书架旁待了会儿,状似无意地搬了张凳子给陪同她的男子:“歇歇罢。”

男子推说不用,只将绸缎往凳子上一放。几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前来乞讨,静水退后,男子出声驱赶。孩子们敲着破碗,跪下磕头,男子骂了句他奶奶的,到底伸手掏钱。

孩子们喜笑颜开,一哄而散。男子压下上扬的嘴角,拍拍裤腿尘土。然而,当他再次回头,店里一切如常,哪还有静水的影子。他心头突紧,恨不能把脑门拍烂,迅速往里间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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