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如一 > 第64章 寒冰

如一 第64章 寒冰

作者:一零九六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8 23:43:12 来源:文学城

林母没有亲友,丧事一切从简,修竹赶到天津时,静水已经做主将母亲安葬。修竹在母亲牌位前长跪不起,痛哭流涕。周全英在外听得心酸,让静水劝劝,后者脸上没有血色,声音干涩如同生锈钝刀:“让他哭罢,我总不能不让他哭。”

哭是不能称之为办法的办法,相较于束手无策的修竹,静水熬了更久,也更早地走出了丧亲的苦楚。母亲不是最早离开她的人,她也已然不是当年无助的女孩。因而,她没有让悲哀持续,反而迫使自己抽离,如同被风雪压断枝桠的树,光秃却攀附在树干的藤——当生命中的冬天再度来临,她仍旧站立、忍耐,然后继续存活。

灶台屋里,至清和母亲同坐一条长板凳,安静地把头靠在母亲手臂上。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这段时日,至清第一次经历亲人离世,也第一次感受到血缘联系的紧密。舅舅虽然迟到,母亲却并未责怪,还蒸米饭给他吃。至清不太喜欢舅舅,进而开始不喜欢父亲。她觉得父亲比舅舅更过分,至今未归不说,连封回信也无。尽管有孙伯伯和胡同里的邻居们好心帮衬,但外人和家人是不一样的。至清记得外祖母下葬那天,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祖母和玉嫂也泪水涟涟,唯独母亲,一身缟素,在队伍里沉默如钟,待夜深人静才红了眼眶。

至清不愿雪上加霜,晚间都跟祖母睡。眼下得空,母女俩相互依偎,一时只能听见灶膛中火光窜动的呼呼声。

至清言语体贴:“妈,我知道的,你和舅舅一样伤心。”

静水的视线从灶膛移至锅沿,白气还没冒,米饭还没熟。她轻轻揉捏至清的小手,至清又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静水宽慰点头:“好。”

至清莫名伤感,靠她更紧了些:“我们是世上最亲的人,你以后只有我了。”

闻言,静水感到笼在自己身上的渔网动了动,好似要去笼住至清:“谁说的?”

“我自己想明白的,”至清近来明白的事多了许多,静水感到暖心之余,却生出几丝不忍。她忽略了至清的一些变化,这让她感到歉疚。

“我们当然是最亲的人,可‘只有’这两个字太重了,好似把我压在你身上,绑在你身上。”静水柔声说。

至清天真地问:“这样不好吗?”

“好,真好,等我到了外祖母的岁数,我会求之不得,但——”静水顿了顿,“我不愿这样。”

“为什么?”

静水认真道:“世间有千千万万的人,千千万万的孩子,只有你,误打误撞、毫无退路地来到我身边。我生下你,不是为了你的报答。尽管家里不是样样最好,但给你的必须最好。等你长大了,你会过自己的日子,倘若日子过得不错,我便沾一点光,倘若过得艰难,也不必加上我这个包袱。”

“妈,你不是包袱,不准你说自己是包袱。”至清抗议,“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

静水心中漾起温暖的涟漪,消解了那些晦暗想法。她提起精神道:“也是,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至清盯着她数秒,把她的手臂挽得很紧很紧。

修竹吃完饭便要动身,静水收拾了母亲的一些衣物,和他在屋里说话。修竹给了静水一笔钱,静水也有同样打算:“都是你寄来的,妈生前用不了多少,我都替她攒着。”

修竹忙拒绝:“妈治病的钱,办白事的钱,都由你出,我再收这些,还是不是人?”

静水不愿叫他为难:“那你帮我带给大姐。她出不了门,不知为母亲流了几斤眼泪,我也回不去香溪,你要多多照应。”

“我会的。”修竹用力抹了下脸。

母亲的遗物打包完毕,姐弟俩一同去了车站。亲历过空空荡荡的死寂,争先恐后的梦魇,静水看着眼前人来人往,仍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恍惚。

修竹站在她对面,沉默许久。这次来津,他察觉二姐冷淡得有些异常。眼下,他终是忍不住道:“姐,你怪我么?”

静水疑惑:“怪你什么?”

“怪我迟迟没把妈接走。”

静水收回视线:“不说这个。”

修竹赧颜:“你一定怪我,且因这次意外伤心过度。”

“恰恰相反,我的伤心劲已经过了。”静水道,“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完了,我问心无愧。”

话一出口,静水觉得最后四个字硬邦邦的,可是,硬有硬的好处,软塌塌瘫在地上好像没人扶便爬不起来,并不是她想要的:“妈这辈子吃了许多苦,再拖下去只会更煎熬。临走前,她很想你,但没怪你,她比谁都希望你过得好。”

“姐。”

“真的,我没骗你。”静水对上他满是担忧的目光,忽然觉得,父母是维系兄弟姐妹的一条绳,没了母亲的他们,日后或许也不会时常见面了。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提起往事,“那年我和平弟初来天津,路过上海时,你去车站送我们。”

以往都是静水送别人,在冯府时送客、送平弟读书,在家时送修竹出门,送月云出嫁。静水每次探望,小脚的母亲即便送她也送不远,多是扶着院门无声看着。于是,修竹送她的记忆简直清晰如昨:“那天我很高兴,觉得你长大了,明事理了。那么新奇混乱的地界,有你在,我竟一点都不害怕。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你会在上海落脚、生根,当我再次路过,你会热情地迎接我、托住我。”

“姐……”

“我很贪心是不是,你当时过得也不容易。”

“不,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修竹习惯了二姐的付出,总以为她心定了,安稳了,帮扶他是应该的,“我错了,二姐。”

静水别过脸去,不知是因为自己的口不择言,还是因为他果断认错,更显得她心胸狭隘。

“你没错,错的是我。”其实她没和修竹说实话,她哪里问心无愧,她是问心有愧——母亲病重时,她窝囊躲避,错过求医时机,艰难回津后,她也只找了老掌柜的儿子,没找其他大夫,没进官商合办的医院。她不清楚母亲的病因,只能旁观病情的恶化,听天由命,这是她学艺不精,也是她在母亲生命的最后关头还有所保留。此时此刻,她提起温情时刻,不过是一种自保,想让修竹原谅,借此得到足以依靠的慰藉。

修竹揪住她的反常:“姐,你吓坏了是不是,你看见日本人杀老百姓,和妈一样害怕,但你得撑住,撑到筋疲力尽……我都在关心妈,没关心你,我们没人关心你。”

“不,我不要紧。”

“姐,我们不是神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没有你,妈活不了那么……”

不是的,不是的,静水心想,嘴上却说:“我知道,我知道。”她后退半步,“好了,快到点了,你进去罢。”

“姐。”

“你进去罢!”

修竹被她一吼,眼中满是心疼和愧疚。

最后,他在静水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送走修竹,静水心上仍压着巨石。老掌柜见她来了药铺,从椅子上起身:“没人非要你来,养好了精神再出工。”

“我养好了。”

“屁话,我不瞎,眼下两道乌眼青。”

静水坚持:“在家待着更不好受。”

老掌柜打量她,又问:“你丈夫呢?还没回?”

“没。”

“哼,好好的一个官太太,比寡妇还不如。”老掌柜对祎平的印象大打折扣,“别伺候他,也别伺候他妈了,你伺候我,到时给我送终,这家药铺便归你。”

闻言,柜台里的孙药工往这边看了眼,静水没出声,去了后院净手。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修竹的好是心甘情愿,近乎母亲对儿子的纵容,然而,对于平弟,她明明屡次劝说自己不要指望他,每到关键时刻,却总是希冀他能出现,好比他曾深夜归来,让她又惊又喜,好比他写长信劝慰,让她得到疏解。然而这回,他从头到尾地隐身,不由叫她失望乃至愤恨:他竟因为她的大度而忘记了做丈夫的责任,竟真的以为她能一声不吭地扛下所有。这种愤恨几乎把她的理智吞没——寒冰易结,静水难流,尽管她在最后一刻把这愤恨的火苗扑灭了,但她的期待与无助、柔情与脆弱,也都随之消失殆尽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