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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一 第22章 逞辩

作者:一零九六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29 23:00:00 来源:文学城

杜仲文早听祎平提过有位投契的同学,此次得知他来香溪做客,自然要见上一见。只他未曾料到素未谋面的容家小姐竟这样年轻俊俏,此刻被她一瞧,一嫌,自己脸上倒讪讪。他低声对祎平道:“你也不提醒我穿件衣服,真是失礼。”

祎平无辜,不知是谁嫌热不肯穿,浑身是汗便迫不及待地小跑而来。

静水过去接了西瓜,又听他叫了声妹妹:“拿件诒正的衣服给我。”

他再看向雪晴,明知故问:“这位小姐是……”

容雪晴想,斯斯文文的冯祎平竟和这样无礼的人交朋友。她不答,过去陪着静水,回头见他俩一齐进了慎思堂,才悄悄问:“这人什么来路?”

“是杜府的少爷。”静水答道,“比平弟年长些,行事少有拘束,在外头当兵。”

“当兵?”雪晴神色更添嫌弃,却立即折返,似要去询问什么。

静水没拦住,自己抱着瓜,打了井水浸凉,又去房里拿了件干净的短衫。回到慎思堂,里面的气氛有些古怪,容雪晴对着杜仲文:“那你到底算什么军?在袁世凯手下当差?”

“雪晴妹妹,”杜仲文像是诸多无奈,“我方才说的话你是一句没听?我是参加了新军,但没打几次仗。何况我从去年便不干了,不拿那劳什子的枪,你何苦与我针锋相对?”

雪晴秀眉一拧:“我就是见不得有人跟那姓袁的扯上关系。”她软软靠着书桌一侧,说话却硬硬的,“你说他有功罢,打过胜仗,推翻清廷,革命党人也同他合作,但你看他当上大总统后干的是什么事?去年镇压二次革命,今年又颁布新《约法》,真是滑稽,那么多人拦不住他一个,独裁的总统不还是皇帝?”

静水在报上看过总统,看过革命,也看过法条,但听完这番话颇有些云里雾里。再看杜仲文,他斜斜坐着,左手闲散地搭着身后椅背,一副吊儿郎当又饶有兴致的模样:“雪晴妹妹对政治倒颇有见解。”

“怎么,只许男子谈政治,女子只能绣花做饭?”

“我可不敢这样说。”杜仲文原本觉得她风风火火冲进来的模样率直可爱,然一听她谈及政治,就有些避之不及。他虽不喜自己的大妈小妈以夫为尊的谄媚,但受过教育的新女性,又常看不起旧女性,并试图在某些方面挑战他们这些男性的权威,这便让他无所适从起来。

他看了眼容方镜,容方镜笑笑:“我这妹妹被宠坏了,和我说话也是夹枪带棒。”

仲文了然,挑眉假作赞赏,却在看到门边的静水时心里一松。他冲她招手示意,静水递过短衫,却被祎平接了,胡乱往仲文身上一扔。

雪晴知他要穿衣,转过头去,再转回,静水搬了张椅子给她。

容方镜阻止:“弟妹,劳烦你带雪晴四处逛逛,她一个小丫头懂得不多,坐久了会闷。”

“哥哥又来摆谱,莫说你们讲官话,就是讲洋文我也不输。学堂里的老师难道白教了么?”容雪晴坐下,心想从她一进来,男士们便做好赶她走的准备,只有静水心细让她留下,“姐姐你也坐,这里有改行的军人,造船的工程师,还有未来的教授,不管谁给我们上课都有得赚。”

静水一时没听出她的揶揄:“那要上什么课?我叫宛儿和小凤也来听。”

雪晴一怔,杜仲文却哈哈大笑:“静水妹妹,她这是在说我们坏话呢。”

“……哦。”静水脸上一红,“那你们慢聊,我去切西瓜。”

祎平的目光追随着她,再转向仲文,忽而有些吃味。他等静水和玉嫂捧着两大盘西瓜走进,再等她们先后抱走一张高凳、一张矮凳,以及一整筐火柴盒纸。

天已放晴,从他的角度,能看见玉嫂帮她在院里搭了个简易的场地。静水坐在矮凳上,把高凳当桌,左手抿三张纸排好,右手便拿小刷涂胶,而后迅速折叠、粘贴、加固,利落放进另一边的空筐。

隔着距离,静水能听见慎思堂中的说话声。尽管并不十分真切,但她能听见什么民主、政权、意志、法律……平弟就是念法律的,她想,可他说的最少,倒是雪晴和仲文,时有机锋,又夹杂逗笑,你来我往甚是频繁。

静水一边偷听一边干活,手速并未因此减慢。这活她干得太熟了,只需重复无需动脑,简单得让人厌烦,可再厌烦也该做,力所能及的便不能舍弃。若像梅姑娘那般在裁缝铺帮工,不但要天天招揽生意,费尽眼睛做一件衣还要把大头给掌柜,自己肯定做不长久。

想起梅姑娘,她又有点替她不值。杜少爷在这谈天说地,何曾管她。英俊的男子便有戏耍人的资本,赎了身却扔了心,算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

她手上动作加速,不期然,眼前多了块西瓜。

祎平不知何时走出,蹲在她身边:“雨停了便有日头,怎么不在屋里做?”

“我怕打搅你们说话。”静水本想去树下,但叶子没干,有水滴在纸壳上不好。

祎平:“先吃一块。”

静水腾出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咬了口:“真甜。”

祎平专心看着她。

静水再咬了口,瞄了眼屋里:“你不用陪着他们?”

“仲文在说他在军营中操练的事。”

静水又问:“他现在真不当兵了?”

祎平:“你对他上心便自己去问。”

“……”静水被他戳中,微微低头,“只是奇怪。”

祎平明明想气她,却忍不住解惑:“他不当是早晚的事,能当军官的,不是学习军事的留学生,便是国内各武备学堂的毕业生。仲文只身入伍,该去寻更好的出路。”

祎平一手搭着高凳,像是宽解她:“不过好在机缘巧合,他和他们排长私交不错,他排长年纪比他小,决心弃武从文,仲文便也跟着离开军营,投身政治和文学活动。”

原来如此,静水听得认真:“那杜少爷能经常回香溪?”

“能,但他估计不会。”

“是因为梅姑娘?”

“我说过,不要管他们的事。”

静水收声。

祎平见她这般,只好告诉她实情:“梅姑娘久等他未归,去年跟方举人家的儿子好过一阵,被杜老爷知道了。”

静水讶然。难怪那天在杜府门口,平弟跟梅姑娘说了几句便让她自行离开,怕不是……

祎平原不想掺和这些,但杜老爷私下揭丑,又吩咐他劝仲文收心,他只能应下。被外人点破的确难看,好在仲文向来拿得起放得下,梅姑娘也没糊涂到非要撕破脸,至于杜梅二人是否还有缘分,已然不归他操心。

眼见静水陷入沉思,祎平想问她是担忧仲文还是担忧梅姑娘,话到嘴边却是:“你想问他便去问,他对你向来有问必答。”

静水摇头:“我不问。”

“为何?”

“我和他不熟,他和梅姑娘的私隐与我不相干。”

祎平勾了勾嘴角。

等她吃完,他接过她手里的瓜皮:“这些活我晚上帮你做,等会儿你得进去。一来,修竹的新职是我请明澄兄托的关系,我们要感谢他,二来,雪晴和明澄读书很好,也很有自己的思想,你要多听。”

静水为难:“可我不认识什么大总统。”

“我也不认识,管他认不认识。”祎平对政治无感,但兼听则明。静水在他温和有力的目光中获得鼓舞:“好罢,我洗完手再进去。”

祎平起身,陪她去井边,没注意冯周氏和小凤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夫人,少爷和来姐在说什么?”

冯周氏摇头,她一句也没听到,心中却涌起些许欣慰。

慎思堂中的闲谈持续许久。从国家大事到邻里小事,从君臣父子到朋友夫妻,尽管雪晴的言辞偶尔激烈,但大家都对她予以兄长的包容,静水更是听得津津有味。

谈及教育,雪晴道:“归根到底是太穷,穷人家读不起,富一点的分男女,真富到不在乎钱,男子女子都能送到学堂里去。所以提振教育必须降低学费,男女平权,人人都有得读,方能人人显能。”

“这我赞成。”杜仲文朝她投去欣赏的目光。

谈及经济,雪晴又道:“劫富济贫是唯一办法,不劫富,钱从何来,不济贫,穷人怎么活?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古如此。”

杜仲文闻言反驳:“这我不敢苟同,劫了富,谁敢富?要济贫,谁最贫?人生来平等,故需保证权利平等,然人的智力能力,运气门道却分等级,智者无忧,劳者无虞,懒惰愚笨者若享有特权,则有失公允。”

雪晴略微思忖:“冯祎平,你觉得如何?”

祎平答得平静:“我站仁安。”

容方镜指着妹妹:“所幸你这话只当着我们面说,若被父亲知道你要劫他的富,起码饿你三天。”

雪晴不服,但也未再逞辩。她环顾一周,转而提起婚姻,结果被仲文打断:“这里只有你我独身,先由已婚人士发言。”

雪晴皱眉:“在座不都是包办婚姻的亲历者?我虽逃脱,亦受其害。”

她没理仲文,自顾自道:“我不否认包办婚姻是错误的,但它也保证了婚姻的稳定。它规定女人必须做什么,也规定男人必须做什么,只不过男人能娶多房,女人不能,这是不公之一。而若放开包办,男子亦可以通过追求自由的说辞抛下发妻,另结新欢。而女子呢?可有主动做决定的自由?”

杜仲文这下听得脸色一变,容方镜也扶额:“所以你又有什么主张?”

“这主张不是我提的,但我认为很有坚决执行的必要。”容雪晴道,“一夫一妻,财产分割,保障女子离婚的自由。”

容方镜对她已抱着极大的宽容,此时仍不住哀叹,这个妹妹怕是嫁不出去了。

雪晴不无困惑:“我有哪句说错?”

“没错,”唯独祎平面色坦然,他看了眼听得入神的静水,转向雪晴,“说得很好,你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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