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如一 > 第13章 学成

如一 第13章 学成

作者:一零九六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24 22:21:12 来源:文学城

杜仲文当了兵,身体更结实了。他身量和祎平差不多高,精气神向来更足,说话时声音总是那么洪亮,不论对错都让人愿意听。因此,来娣忍不住站在那听他继续说起入伍后的操练、以及对湖北和其他各省独立的看法。

直至对面的男子把他从对时事的热情中拽回当下:“那你还要回去吗?”

“当然,假期很少,这次是我母亲夸大父亲病情,我才赶回。”

“那二老舍得让你走,梅姑娘舍得让你走?”

闻言,杜仲文略微思索,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只不过,他的笑容在发现来娣还在原地时倏然隐匿。他指指里面:“你……不是要进去?”

来娣想,她的表情一定奇怪极了,否则杜少爷不会是这副反应。她的脸不自主地红了,然后沉默地走进邮局。再出来,杜少爷已恢复从容神态,依旧在那说话,而她只看了一眼便低头,脚步匆匆地回了冯府。

正是饭点,今日难得开荤,孝儿和宛儿的胃口也比之前更好。来娣等他们吃完下桌,把打仗之事告诉夫人和文秀,冯周氏沉吟片刻,说:“只要不到香溪,管他们打什么仗。”

文秀早先听杜仲文提起变天便心惊,如今知他完全是耍刀弄枪的尚武人士,对他观感更差:“空口白牙几句话,说独立便独立,朝廷那么多当兵的都是死人吗?”

来娣没有应声,又听她道:“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去做这样冒险的营生,真是荒唐。”

冯周氏看她一眼:“这年头当兵有什么不好?多少人连饭也没得吃。”

“他是没饭吃的人吗?”

文秀鲜少与冯周氏呛声,说完自己先别过头去。少顷,她调匀呼吸,转回叫了声妈:“若真如杜少爷所说,我一想到祎业独自在外,心里便愈发难受。祎平不寄信,你三天两头叫来娣去邮局,可祎业呢?你关心他吗?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们怎么活?”

她语气加重:“祎业一个大男人,在生意上吃了亏,不知跟自己怄气多少回,难不成真让他一蹶不振?他在家里管管粮店,有事可做,横竖不算吃闲饭。你这次让他回来,我保证,我们记着你的好,等祎平回国,我们什么也不跟他争。”

冯周氏放下筷子,跟文秀道:“我不晓得他的钱哪去了,也不晓得他在忙什么,他不老实。”

文秀解释:“可他不是祎平,不会事事跟你交代。你是长辈,别同他计较,行吗?他之前有冒犯你的地方,我替他道歉。”

“文秀……”

文秀眼眶一红,楚楚可怜。

冯周氏虽未立即点头,但见儿媳如此,到底心软:“我与他相争不假,但是他自己要走。都是当爹的人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要我教他?这个家姓冯不姓周,他堂堂正正走进门来,我还能拿扫帚轰他出去?”

文秀看向来娣,来娣轻声道:“孝儿功课需父亲监督,宛儿舒儿长久不见父亲,也容易生分。大少爷性直,但对孩子们,想必也牵挂得紧。”

文秀心领,感激地扯扯嘴角,起身出去。

来娣给夫人盛了碗鸡汤,冯周氏问她:“打仗的事,你怎么想?”

来娣吃过战乱的苦,恨透了打仗,但自知无能为力:“夫人说得对,只要不殃及香溪便不用怕,但即便朝廷气数将尽,也不会亡于一役,因而还是要早做准备。”

她迅速地把家事过了一遍:“那两间铺子若不续租,租金得省着用。粮店原可转手,大少爷回来后便只能继续开。香溪邻近县镇暂时没乱,抢米之事估计不会发生,但小偷还是要防,得叫伙计们看好仓库,轮流值守。另外,府里得储些白米和腌菜,我明日问问管家,屋后头能不能开几畦菜地,多养鸡鸭。”

“行,怎么俭省怎么来。”冯周氏想了想,又问,“祎平这回是铁了心了,真就一封也不寄来?”

“那……我先给他寄过去罢。”来娣反思,“我上次写得不大妥当。”

“没有不妥,”冯周氏喝了鸡汤,难得听她主动,“你有话同他说?”

“嗯。”来娣有许多话,不管是从报纸上看来的,还是从杜少爷那听来的,而且她还有疑虑没跟夫人提起:平弟是拿着朝廷的钱去留学,若朝廷败了,他会被牵连吗?他还能回来吗?

小凤进来收拾碗筷,来娣心中泛起浓重的忧愁。

革命的消息传到美国,在学生群体中掀起轩然大波。鸦片战争以来,多少救亡图存的努力付诸东流,而这一次,革命的枪声愈演愈烈,竟推翻了清政府的统治。中华民国的成立,让年轻的学子们看到了文明的曙光,他们热烈地庆祝着、讨论着,恨不能立刻回国尽一份力,而当激情褪去,面对繁重的学业和未知的前路,他们又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自身的处境。

副主席张可汲已经没有办舞会的兴致了,他把在校的留学生们组织在一起,得空便进行“中国要往何处去”的讨论。容方镜原本自诩为他的“记录员”,然讨论多了,渐趋空谈,让他有些意兴阑珊。这日,他跟张可汲请了假,去学生宿舍找祎平:“听说了吗?晋生他们学校有人要回国了。”

祎平没有他畅通无比的消息来源:“拿了什么学位?”

“没毕业哪有学位。”容方镜问,“你想不想回?”

“想回,毕业再回。”

这答案在意料之中。容方镜略微平息冲动,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毕了业再回,还会有我们的位置?”

祎平一时不解。

容方镜坦白这段时日的担忧:“诒正,我有话从不瞒你。科举一废,我们这批读书人仕途受阻,留学海外一来为自己挣个前程,二来才是为国为民。这些年,我们不是学西方就是学东方,不是去美欧就是去日本,然后呢?中国几千年都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如今天子没了,我们这些士大夫该何去何从?”

祎平这下听明白了:“你是怕新政府不承认我们的身份。”

“你不怕?”

祎平被他一点,才开始思索这个问题,但他几乎立刻打消了方镜的顾虑:“明澄兄,国内爆发革命,非为罕事,此次胜利速度之快,足见天下大势,顺之者昌。你我来此是求学求进,顺势而为,只要有一技之长,何患无用武之地?何况我不关心什么天子,也不想做士大夫,我只想做公民,若中国借此契机能脱胎换骨,变成一个现代国家,倒真值得举杯庆贺。”

容方镜看他神情严肃,目光却坚毅:“如此说来,你对未来充满信心?”

“当然。”尽管祎平并不认为百年变革将毕其功于一役,但他乐见向好的发展,“我来时不知志趣所在,总觉得被浪潮推着走,直至进了大学,深感时不我待,自己浅薄无知。”

“这表明你学深了。”容方镜知他向来对政治活动不感兴趣,却是做学问的好手,“你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我得见贤思齐。”

“我天资聪颖?”祎平失笑,“我九岁背不完出师表,还被塾师打手板呢。”

容方镜一脸惊奇:“真假?”

祎平想这还能假,他手被打肿回家闹脾气,静水为哄他,偷偷给他煎了两个荷包蛋。容方镜道:“可我们初来美国,你学口语最快,我们一致认为你天赋最高,记忆最好。”

“原来我得过这样高的评价。”

祎平笑,容方镜也笑。他转而让祎平陪他去邮局:“我让家里给我寄了好些茶叶,你喜欢喝,便多拿点。”

祎平感激他的慷慨:“你送我茶叶,我便请你吃饭。”

“请中餐行吗?上回你拿了薪水,带我去的那家就很好。”

祎平欣然应允。

两人去了邮局,再吃了饭,祎平回到宿舍楼下,开信箱,发现除了订阅的报刊外还有封越洋信。

他一喜,回去立马拆开。信很长,比之前几封加起来都要长。他像看专业教材般认认真真地看,内容关于时局,关于母亲、大哥、仲文,最后全是问他的近况。

静水定是吓着了。祎平有些懊悔,怪他一忙起来真就一封未寄,害她如此担心。

他伏案提笔,先回应战事,再回应家事,之后提起仲文,他写道:

“仲文的勇气令人敬佩,他同我提过,他未被军事学堂招收,实现军官梦略有困难,但他向来是想做便去做,当士兵也能有出头之日,你不必担心。”

紧接着,他又安慰她自己一切都好,辅以详尽丰富的日常:

“我在这参加过不少活动,气氛与国内大不相同。前几日同方镜君参加集会,我们学校的一个教授,和外校教授在广场上进行辩论。他们对参政议政有着极大的热情,而我实在是个门外汉,他们表达时口齿清晰,情感充沛,而我鲜有在人群中高谈阔论的经验。因此,我必须有意识地锻炼此等能力,以期回国时有较大的长进。”

他洋洋洒洒写了好些,最后运笔渐缓,一如他想起某人就变得愧疚迟钝的内心:“静水,按理我该回家看看,然路途遥远,实在耗费精神。旧王朝已被推翻,新政体亟需建立,中国要往何处去,不是我能思考的问题,但我希望找到那条路时,我起码听得懂,并能在前进时尽一份力。

我如今修造船和法学两门课,不拿到学位不甘心,至于补助,一律照旧,兼有假期薪水,手头很是宽裕。此次随寄美金一千,务必安心收用。

另,想知道你好不好。

望定期通信。”

冯府。冯周氏的视线定格在最后一行。良久,她放下纸张。

来娣仍旧候在桌前。

冯周氏问:“你担心他?”

每月八十的补助,攒成这样一大笔,来娣心疼得眼角发涩:“夫人,我是不是不该跟他说府中诸事?他这样省吃俭用,身体熬坏了不值当。”

“你没撒谎骗他,省吃俭用是他的事。”冯周氏清点过钱币,“你过几日便去换了。”

“那定期通信……”

“人不回来,信回来也是好的。让他知道枪弹没来香溪,他也学得进去。”一晃眼,祎业回家接管粮店已两月有余,冯周氏道,“让祎平知晓我们过得怎样,他回来也不会像个局外人。”

来娣嗯了声,又听她问:“你怎不跟他说你好不好?”

“夫人好我便好。”

“他问的是你不是我。给他回信的也是你,不是我。”

来娣以为这是责怪,心想下次要提醒平弟问候夫人。冯周氏把信纸递还,却想起自己又犯了祎平的忌讳:“长久没收到他的信,你给我我便看了,以后不用给我。”

“那夫人写完了,我一同寄。”

“我不写。”冯周氏受用她的乖顺,却在她出去时,再次懊悔没有在新婚夜看住祎平。这个口是心非的逆子,明明念着来娣,却死活不愿成亲,到底在折腾什么?一想到他若顺从娶了来娣,这会儿孩子都比舒儿大了,冯周氏就气得脑壳发疼。

另一边,祎平不知信和美金能否取得静水和母亲的原谅,却开始每天期待新的回应。

终于,林来娣三字又出现在他的信箱。

这一次,祎平回寄四封,母亲一封,静水一封,大哥一封,以及让静水转交给修竹一封。

修竹拿到信后很是高兴:“诒正兄可算记起我了。”

来娣好奇信中说了什么,修竹却不告诉她:“这是君子间的秘密。”

来娣说:“君子坦荡荡。”

修竹哼声不理,吃过饭又跑回上海去。他在报社越来越忙,却越干越起劲。来娣想,报纸上的文字不断更新,或喜或忧的日子不断过去,只要大家都还有活干,世上的事就不会变得太糟。

在此之后,日子如水流过,平弟的信每隔两月来一次,所有的情感与交集,像信纸般被折叠封装。光阴似箭,院中桂树花开花落,转眼又是数个轮回。

这一日,二十六岁的来娣从床上醒来,看着雪白的蚊帐,忽然忘记方才做了什么梦。

她梳好辫子,开门出去,仲夏的晨光照亮青苔遍布的墙根。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二十四岁的冯祎平容光焕发。在如丝如梦的细雨里,在摩肩接踵的队伍中,他带着沉重的学位和行李,登上了回国的轮船。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