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请噤声 第2章 尸鸠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高叠的牛奶盒外透进来时，骆平时那条该死的报警短信终于是发出去了。

他一晚没睡，太阳升起时，他的脖子都是僵的。

光束透过牛奶盒的缝隙，夹杂着灰尘，在这宁静的空间里慢慢的飘。

骆平时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小腿两侧的肌肉在打颤。

这么盘了一夜不酸才怪呢。

他望向外面，一望无际的沙漠变回了他熟悉的街道，对面的早餐馆已经支起了锅，慢悠悠地将刚包好的包子放进蒸笼里，生活气息的厚重感冲淡了他昨夜惊悚的经历。

回去了？

骆平时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了眼前的真实。

是的，他回来了！

他瘫软地坐在地上背靠箱子，呆滞地一下下向后敲着脑袋。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骆平时抖了一个激灵，戒备地抬头去看，直到看见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背着书包，身穿校服的简单高中生时，他那颗紧悬的心才稍微放松了一下。

“平哥，你在干嘛？”高中生少年的脸上露出疑惑，“开店第一夜我来捧场买早餐包，你怎么就把店给关了？”

骆平时手动把玻璃门扒开一条缝，给少年让出位置，让他进来帮忙。

“骆洛。”他一边搬箱一边喊着少年的名字，“你绝对想不到我昨晚看见了什么，这个世界，它疯了。”

勤劳的骆洛小朋友收拾着满地狼藉，昨晚砸碎的那些玻璃瓶碎片骆平时一点没清理，由于他精神紧绷过度，总想着那些随地可握的玻璃渣都可以抓起来当武器防卫，所以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你昨晚不会是被抢劫了吧？都是酒啊，老贵了。”骆洛惋惜地收拾着地上那些碎片，想到什么说什么，主打一个不往心里放：“第一次守夜就这么精彩，哥，你以前在医院上夜班也这么火爆吗？”

骆平时望了他一眼。

回来这么久了，没人敢在骆平时面前提这两个字，尤其是医院的“医”字，大家都假装没学过，问就是不认识，这字念啥呀？唯独骆洛，初生牛犊不怕虎，仗着他哥的宠爱为非作歹，什么话不敢说呀。

骆平时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抢劫，我碰见丧尸了你信吗？”

骆洛愣了一下，努力憋笑：“哥，那你被咬了吗？我们赶紧上报给国家早做准备吧，战斗即将打响，世界将要沦陷，哥，你作为第一个遇见丧尸的人，要承担起这份责任啊。”

骆平时眼角抽了抽，送给他一字真言：“滚。”

幸好骆洛躲得快，不然就要被他哥在屁股上踢出一个青脚印来了。

“不厚道啊，我可是顺着你的话说的。”骆洛拎着簸箕把碎渣子倒进马路街边的垃圾箱里，折回来时，顺手从幸免于难的货架上顺走两个菠萝包，“早饭都没吃你就开始压榨我了，虐待亲弟啊。”

“堂的。”骆平时抡起拳头，砸过去一包还没完全碎成渣的薯片。

骆洛稳稳接住他哥亲手送来的暖心快递，得意地啧了一声。就知道他哥嘴硬心软。

高三学子还要赶着去上课，骆洛就没有久留，他一离开，骆平时就被街对面的香气诱惑的实在是受不了了，在一番毫无压力的思想斗争后，他很快挪到对门面馆的桌子上，一边嗦面条，一边打开手机上的论坛。

他在各大搜索网站、新闻网站，甚至是娱乐八卦栏目里，广泛搜寻与“沙漠”“怪物”“丧尸”有关的关键词，可跳出屏幕界面的不是恐怖故事就是拍戏路透。

似乎在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和他有着一样的相同经历。

“应该不是我在做梦吧？”骆平时泛起了嘀咕。

他想起自己曾在临床上见过的一个精神病患者，那个患者总觉得自己肚子里有一只猫，每天都用指甲在自己肚皮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可他不认为自己有病，还说这些抓痕都是猫抓的。

机器可以证明他的肚子里没有猫，但如何能够证明他的精神世界里没有那只猫呢？

可惜昨晚监控没有打开。

为了验证，下午，骆平时就把店里缺的货全部补齐，还在收银台下放了铁锅、健身弹簧棒、以及一把剁骨头用的砍骨刀。

他想知道自己肚子里有没有那只猫，就得清醒地直面它。

当夜幕降临时，骆平时整装待发地守在收银台前，不敢分心一瞬。

天刚黑，门外就走进来一男一女两个顾客。

门是推拉开的，是骆平时下午紧急找人改的，顺便还把卷帘防护栏装到了便利店里面。

那一男一女穿着冲锋衣，风尘仆仆，走进店里时双眼透着欣喜。

他们推开门时，微凉的冷风裹着沙尘卷了进来，骆平时紧张地握起了砍刀。他盯着这两位顾客，目光至始至终没有从他们身上移开。

截至目前，这两人还没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但……他们其中那个男人吹着哨，绕了一圈货架，最后趴到收银台上跟骆平时打起招呼：“老板，一个人守店啊？”

骆平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刀提到腿上来。

“胆子挺大的嘛。”男人拨动收银台架子上放的口香糖，挑了起来，“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敢在这开店，不要命了？”

他一副好心模样，眼里却透露着不怀好意的奸诈诡笑：“这样吧老板，你一个人守店也挺辛苦的，不如我们帮你分担一下，今天拿一点，明天拿一点，等你店里差不多搬空了，你就不要回来了。”

骆平时半冷着脸，神色看上去轻松道：“不付钱吗？”

男人擒着笑，把冲锋衣往下拉了一截，露出了捆在腰间的枪。一支管长，洞口漆黑，机身偏宽的长枪。

“诶！有水！”

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女人在货架后惊呼了一嗓子，她趴在冰柜门上，看着里面各式各样的饮料垂涎欲滴。

男人踢了一脚收银台下摆着的矿泉水桶：“这不是也有吗？你看哪儿去了。”

“这边的不一样。”女人拉开柜门，一把抓起一瓶可乐倒进嘴里，尝了一口之后果断一饮而尽，然后打着气嗝道：“这个好喝，你来尝尝。”

“我忙着呢，你装你的。”男人没空搭理，示意女人赶紧装袋。

骆平时坐在收银台后一动不动，他假装被吓住，手偷偷往座位下摸去，摸到铁锅的把儿时，他想了一下，这东西，应该扛不住几下子弹。

被装满的大包小包购物袋被一趟趟运到店外，用的是骆平时自己店里的袋子，抢的也是他家的货物，而老板本人正在大脑风暴中，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道解法来。毕竟他也没提前想到，怪物没出现，出现了一把枪啊。

那男人看东西搬的也差不多了，就敲了敲骆平时的桌子，自认为好心地给他提了个醒：“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明天在家躺着吧，剩下的我们会自己搬。”

骆平时不敢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但他心里已经想着明天绝不开店了。

就在这时，一枚子弹从天而降，突如其来地射入了男人的左腿。男人猛嚎一声，乌黑的血流了一地，痛苦地沿着收银台滑了下去。

骆平时抖了一个机灵从凳子上跳起来，眼看着男人被紧接而来的火力压制打成了筛子，吓得他一秒不敢耽误地往柜台底下钻，手抖着就打开了监控。

监控里，他看见一杆枪口从便利店门外探了进来，那个女劫匪已经被一枪爆头死在了店外，只剩一个匪徒躲在货架后面了，奇怪的是，中了那么多枪，他怎么还没死？

骆平时屏息凝神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他看见监控中那个男匪徒放弃了抵抗，丢掉枪支面色痛苦地靠在货架柜上，背后的冲锋衣被撕裂，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就在这时，画面开始闪烁，出现了信号极度不稳定的情况，还时不时卡屏闪退。

在勉强能看的屏幕中，骆平时紧紧盯着屏幕中央那个正在异变的男人，眼睛越瞪越大。

鳞片铺就的黑色翅膀从男人肩胛骨里钻了出来，脸生出了鳞甲，眼睛变得幽绿，他忽然抬眼，盯向监控，骆平时的手机立马黑屏闪退。

尖锐的鸟鸣音在这一瞬间爆发，枪声不再继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笼罩了整间便利店的猩红血光。

撕心裂肺的叫鸣声在便利店里起伏，骆平时突然想起了昨晚那个被红线杀死的怪物，想起他死前眼睛惊恐的模样，还有那声发不出来的求饶。

这一切的一切都刺激着骆平时疯狂跳动的神经，使他汗毛直立不敢再去细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下来，红色光芒渐弱，一道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店子里。

“出来吧，都清干净了。”

这话是对收银台下躲着的人说说的。

骆平时犹豫了好久，知道躲不过，才终于强撑着椅子爬了出来。

第一眼，他看见了门口三双裹着沙尘泥灰的军靴。那靴子很旧，经过了反复的打磨和修补，但质感却是一顶一的好，看着就耐用。

视线往上，骆平时看见了全套的作战服，三个男人，两个端着枪守在门口，一个挽着袖口把袖子放下来。

那接连两晚都见到的红色丝线，就是从他手腕处的伤口里钻出去的。

那红线不是别的，正是他的血。

为首的男人抬起手臂，从训练指套里穿出来的手指轻轻点在护目镜框上，黑色的镜屏瞬间消失，露出了一双冷若寒霜的眼睛。

一身小麦色的健康皮肤和常年在温室里养着的骆平时形成了鲜明对比。

骆平时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圈，那个鸟人不知所踪，店里只剩下他们四个“大活人”。

这些人不会也是怪物吧？骆平时心想。

而这个如救星般杀出重围的男人却一眼看穿了骆平时的想法，收起枪往收银台靠近了一步：“我们不是怪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你好，我叫辜安，我想和你谈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