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请噤声 第1章 惊变第一夜

晚上8点，骆平时把电动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夏天天黑的晚，土黄色的天空和街道中的暖黄灯光融在一起，分不清这光是灯打来的，还是环境中自带的。

这是一条不算偏的街道，两边是6层楼高的老式居民楼，一楼清一色改成了商铺，白天还算热闹，水果摊的喇叭从早响到晚。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消息显示在屏幕。

老妈：到了吗？

骆平时拿起手机，简单回复了两个字：到了。

他从兜里揣出一盒口香糖，老版的绿箭，嚼在口里有清新的味道，能给他的夜班提提神。

在他面前是一个挂着24小时便利店招牌的小店面，装修简洁明亮，是时下最流行的连锁店风格。

面朝街道的崭新玻璃上，贴着一串红符写着的大字——“新店开业，全场8.8折”。

这是他老头用毛笔亲自写的，他说能省则省，大事上不拘小节，生活里要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算起。

骆平时走进店里，感应门上一道机械女声的“欢迎光临”突兀地响起来。

他把电动车钥匙往收银台上一扔，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那钥匙在桌面上滑出去一截，碰到电脑底座才停下。

这是他的店，准确来说是他爸妈盘下来，用来逼他找个活儿干的手段。

店里的一切都是现成的，对他只有一个要求，坐在那儿，当个人就行。

骆平时爸妈是真怕他出什么事儿，一个人从大城市辞职回到家里，一躺就是三天，他爸妈轮番下厨，换着花样做的菜在房门口换了一轮又一轮，每次都轻轻敲一下门，等他出来拿饭时，做菜的人都已经悄悄离开了，不敢打扰。

后来觉得他躺着不是个事儿，他爸硬是给他盘了这家店，就为了给他重找一些生活目标。

手机屏的虚拟机上，闪动着口袋妖怪的单机游戏画面，骆平时怕自己夜班太无聊，就给自己下了这么一个游戏，不用联网，到哪儿都能玩。

外面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他玩游戏玩的入迷，都没有注意到街外的灯光早已熄灭。

临近午夜12点时，门口的感应器忽然一响，这座24小时便利店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客人。

“欢迎光临～”

始终如一的播报声在门口响起，骆平时趴在收银台上，抬眸看了眼进店的客人，没仔细看，目光又继续落回到手机游戏里。

那人入店时脚步很轻，笔直往货架那边去。

那边是夜宵好货区，大概是哪个失眠人，或者是哪个通宵达旦的精神小伙，准备来这里补充一点能量。

骆平时晃动了一下鼠标，点开屏幕，准备收银，闻到了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散发出来的奇怪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下水道返潮，又像是垃圾发酵，但更准确的，是像很久没有人住过的老房子里蒙着的尘土味。

他抬起头，看见那人正在货架尽头，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个子不高，肩膀缩着。

白炽光从头顶打下，把男人的影子压缩成一个扁扁的椭圆，贴在光亮的地板砖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骆平时觉得这个影子好像在抖。

奇怪的是，这个人就站在货架前，盯着面前的泡面动也不动，他藏在长袖里的手蜷缩在身体两侧，露出来的指甲是乌青色的。

看不见脸，骆平时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快有五六秒，手指默默划掉游戏界面，点开拨号键，输入了110。

这人看着不正常，怕不是什么瘾君子？

深思熟虑后，骆平时将拨号键转到短信界面，对短信报警系统输入了他的具体位置和求救信号。

他迅速点击了发送，悄无声息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刚拆封的剪刀。

可骆平时没有注意到，手机上方显示着无信号源的标识。

就在这时，那人动了，继续缓慢挪动到便利店另一头的冷饮柜前。

冷白色的灯光透过冰柜的玻璃门，反照出了那人的面孔。

他的脸色是不正常的黑色，龟裂的皮肤布满了细纹，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河床，裂缝边缘是深沟，翘着枯木一样的死皮，沟底仿佛还埋着陈旧的泥土和石头。

骆平时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因为他看见那张脸，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180度扭转了过来。

红褐色的眼睑湿漉漉的，本该挂着睫毛的地方光秃秃，浑身上下，他只有那一块地方像一个被剥了壳的煮鸡蛋，光溜的很不正常。

冷汗在背上冒了一层，骆平时握紧了剪刀，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他屁股下坐着的板凳，随时准备抄起来砸出去。

男人的嘴巴一张一闭，嘴唇干枯无法完全合拢，一张开就能看见萎缩的牙床，摇摇欲坠的牙齿在他口里晃荡，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细微干涩的碰撞声。

“……火……”

他的声音沙哑，像鞋底踩在沙面上发出的琐碎声响。

骆平时不敢动，也不敢回答，他的脚就像被钉在了收银台后，心脏在胸腔里不听指挥地四处乱窜，震得他太阳穴里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又问了一遍。

“有……火吗？”

这尼玛谁敢回答啊！这是什么玩意儿？还是人吗？

骆平时的心理防线渐渐崩溃。

怎么还没听到警铃，他记得这附近不远处就有一个派出所啊，警察呢？！

突然间，那似人非人的怪物得不到回应，恼羞成怒地朝他扑了过来，早有准备的骆平时当即抄起板凳，朝扑过来的人脸上正面砸了出去。

那怪物被砸倒在盛满酒瓶子的货架上，玻璃碎了一地，空气中混合着浓烈的酒精味。

因为酒精，怪物的动作变顿了不少。

骆平时不敢耽误一秒，翻过收银台，连寻常路都不想绕了，笔直朝着便利店门外奔去。

然而他刚跑出一步，就被丝毫没有伤到的怪物一把抓了回去。

骆平时的背猛地撞到了一块坚硬石壁上，是这怪物的胸膛。他二话不说，立马下蹲，从怪物的抓握中逃了出来，抓紧机会，一剪子扎进了怪物胸口的心脏所在之地。

可锐利的剪子在撞上怪物皮肤的那一瞬，把力全都返回到了骆平时的手上，不仅没有扎进去，反而还因反作用力把他自己的手划伤了。

形似枯树皮的手猛地抓上来，稍一用力就把骆平时手中的剪刀捏了个粉碎。

骆平时一阵透心凉，索性抛下武器，冲向便利店外，既然警察不来，那他就主动去找警察！

他一动，那怪物立刻也迈着沉重的步子追了出来。

余光瞥见这一幕，就这一眼，骆平时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

他立马回身杀了一个回旋镖，火速冲入便利店里，一进门就猛地抬手去砸门边上的感应开关。

一下两下没有砸碎，那怪物已经在逼近，骆平时看见门边货架上放着的雨伞，忽然灵机一动，抓住伞柄就朝玻璃盖上的应力点卯足力气全力一砸。

破碎声在门口炸开，便利店的玻璃大门骤然合拢，在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后，再也无法通过感应而自动打开了。

最近世道不平安，他们家为了安全起见，连门装的都是防爆的，没那么容易砸开。

那怪物被挡在门外，骆平时马不停蹄的开始把所有重物搬到门口，牛奶箱、矿泉水箱，所有他能搬动的全部都被他堵在了门口，垒成了一座小山。

怪物站在门口，面朝便利店，他那张脸在店外晃眼的灯光下照映得清晰可见，令人发指，每一道裂纹都清清楚楚呈现在骆平时眼前，让他头皮发麻。

这绝不是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突然间，一道红光从他头顶上落了下来，骆平时以为是哪家邻居开了灯，但这灯的颜色也太诡异了吧，谁家阳台放红灯啊，夜间不瘆得慌吗？

这层红色光晕笼罩在怪物周身，似乎很有目的性，不像是无私普照大地的直线灯光。

骆平时冷静下来，抚平失衡的心跳，定睛一看，汗毛都竖起来了。

靠，那玩意儿不是光啊，是线，是比头发丝还细的丝线。

如同水面上的水藻，那些绒毛一样的丝线组成红色血雾，环绕在怪物周围，悄无声息地逐步收拢。

这动作轻柔得让怪物感觉不到，他抬脚往前一步，那虎视眈眈已久的红线便顿时缩紧，那怪物就像被勒住了命门一般，仰着头一副窒息的模样。

他没法挣扎，只是大口喘气，暴露的猩红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来了，却只能无力地张着嘴，发出被遏制的低吼。

而缠在他身上的红线就像吸血的蝙蝠，在他生命殆尽时，自己却焕发出更加艳丽夺目的光芒。

隔着玻璃，骆平时都能切身体会到他的痛。这怪物可是无坚不摧，连剪刀都能蹦出去的啊，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柔软丝线给勒死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骆平时后退一步只觉恐怖，就在这时，数道更粗，如同血液一样分散流动的红色绳索，眨眼间就从黢黑的街道里窜了出来，缠住怪物的腰身，不给任何反抗的余地，一把将它残余的尸身拽入了黑暗里。

整个过程发生不到十几秒，从骆平时的视角看过去，很像是黑暗张开了深渊巨口，有一个潜藏在黑暗里，等级更高的怪物，用它血色的舌头将小怪卷回去，吃掉了。

骆平时僵在原地，魂已经飘走了半天，虎口被划开的地方还在丝丝冒着血，双眼瞪大，久久不能平复心底的恐惧和震惊。

此时此刻，他沉重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便利店里回响，反而成了唯一真实的存在。

直到这会儿骆平时才注意到，屋外的街道很不正常，繁华的都市里不会有这么黑的地段。

忽然间，外头电闪雷鸣，煞白的电光照亮了整片大地，就那么一瞬他发现，便利店外不是城市的街道，而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漫无边际，沙丘高低起伏，在频繁闪动的天光下尽显一片荒凉。

突然间，骆平时看见原本空荡的沙丘上，在一阵电闪过后，出现了一个人。

那身影高大，站姿笔直，似乎正面朝着他这座小小的便利店，如同神影。

然而就在下一阵陷入黑暗之后，再次亮起时，那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从来不曾存在。

骆平时浑身起着鸡皮疙瘩，顶着发麻的头皮，回头看了眼这间属于他的便利店。

满地的狼藉宣告着他，这一切，好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