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听溪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边震个没完,她闭着眼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凌晨五点。
来电显示:陆知意。
沈听溪的睡意瞬间醒了一半。
她接起来,声音还有点哑:“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没事。”
沈听溪:“……”
她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陆知意,凌晨五点给我打电话,然后说没事?”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更闷了:“我睡不着。”
沈听溪靠在床头,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昨晚在墙角,那个人靠在她肩上的样子。想起那只握着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她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不知道。”陆知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就是……睡不着。”
“想什么?”
“没想什么。”
“那是为什么睡不着?”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听溪以为她挂了,才听到一句:
“在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听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我的工作”
想说“我对每个艺人都这样”
想说点什么把自己从这种奇怪的氛围里拉出来。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不是真话。
她对以前的艺人,不是这样的。
他们被黑的时候,她也处理危机。
但他们崩溃的时候,她不会坐在他们身边的地板上,不会握住他们的手,不会告诉他们“我也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人”。
她从来没有。
只有陆知意。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陆知意。
沈听溪沉默着,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陆知意又说:“你还在吗?”
“在。”
“你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沈听溪愣了——那是她第一次听到陆知意笑。不是冷笑,不是敷衍的应付,是那种……真的觉得有点好笑的、很轻很轻的笑。
她忽然觉得,为了这个笑声,凌晨五点被吵醒也值了。
“沈听溪。”陆知意的声音好像没那么闷了。
“嗯?”
“你今天来吗?”
“来哪儿?”
“我下午进组。”陆知意说,“你陪我吗?”
沈听溪想起来:今天确实是新电影开机的日子。之前行程表上写了,她本来打算上午去公司处理完事情再过去的。
可陆知意这么问,她忽然改了主意。
“几点出发?”
“下午两点。”
“我一点半到。”
那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电话挂了。
沈听溪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会儿神。
然后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5:23……
还有一个小时可以再睡会儿。
可她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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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1:25,沈听溪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陆知意工作室门口。
门开着。
她往里看了一眼——沙发上没人,但角落里多了一个大行李箱,旁边还堆着几个袋子。
然后她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啊,站门口干嘛?”
沈听溪走进去,发现陆知意正蹲在行李箱旁边,往里面塞东西。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蓬松的马尾,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
平时的陆知意,要么是镜头前的冷艳影后,要么是窝在沙发里的自闭小孩。从来没见过这种——充满活力蹲在那儿收拾行李的样子。
沈听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装完了吗?”
陆知意头也不抬:“快了。”
“几点出发?”
“两点。”
沈听溪看了一眼手表:1:28。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里面塞得乱七八糟,衣服、书、充电器、保温杯,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的零食,全都挤在一起。
她叹了口气,蹲下来:“我来吧。”
陆知意抬头看她:“你会?”
沈听溪没回答,直接动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三分钟后,行李箱被重新整理了一遍。衣服卷起来放一边,书放在另一边,充电器和保温杯塞进侧袋,零食放在最上面方便拿的地方。
整整齐齐,有条有理。
陆知意蹲在旁边看着,表情有点复杂。
“你怎么什么都会?”
沈听溪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站起来:“因为我是经纪人。”
“经纪人也管这个?”
“我管。”
陆知意看着她,眼神里又出现了那种东西——这几天经常出现的那种,看不懂是什么,但让沈听溪心里有点发软的东西。
她别过脸,拎起自己的行李箱:“走吧,车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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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在怀柔,开车一个半小时。
车上,陆知意一直戴着耳机看剧本,沈听溪在旁边处理工作。
中间有一段路特别堵,车停下来等的时候,沈听溪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陆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剧本滑到膝盖上,眉头微微皱着,睡得并不安稳。
她想起昨晚的电话。想起那句“我睡不着”。
沈听溪轻轻伸手,把剧本从她膝盖上拿下来,放到一边。
然后又看了她一眼。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没有平时的冷淡,也没有昨晚崩溃时的脆弱,就是很普通的样子——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长得很好看,但看着有点累。
车又动了一下。
陆知意的头从车窗上滑下来,眼看就要歪到一边。
沈听溪下意识伸手,托住了她的头。
温热的,软软的。
她愣了一秒,然后轻轻把那个头放到了自己肩上。
陆知意没醒,只是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沈听溪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肩上是另一个人的重量。
窗外是堵车的长龙,太阳透过车窗晒进来,有点热。
她忽然想,这条路能不能再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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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车停在剧组包下的酒店门口。
沈听溪轻轻动了一下:“知意,到了。”
肩上的人没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陆知意,到了。”
这次,肩上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声音含糊:“嗯……到了?”
沈听溪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到了。下车吧。”
陆知意揉着眼睛坐直,然后愣了一下——她刚才,好像是靠在沈听溪肩上的?
她转头看沈听溪,沈听溪已经打开车门下去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陆知意看着那个背影,发了几秒呆,然后也跟着下车。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说:“陆老师,您住1508,沈小姐住1510,隔壁。”
沈听溪接过房卡,回头看了一眼陆知意。
陆知意正在低头看手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进电梯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隔壁啊。”
沈听溪:“嗯,隔壁。”
陆知意没再说话。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到十五楼的时候,沈听溪先走出去,走到1510门口刷卡。
门开了。
她回头,发现陆知意还站在电梯口,没动。
“怎么了?”
陆知意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向1508。
开门、进去、关门。
沈听溪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会儿神。
然后她摇摇头,进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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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剧组有个简单的开机饭。
沈听溪收拾完行李,正准备去叫陆知意,手机就响了。
陆知意的消息:「下来吗?」
沈听溪回:「走。」
电梯口碰面的时候,陆知意换了件衣服。白天那件卫衣换成了黑色针织衫,头发也重新弄了一下,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清冷的样子。
但沈听溪看着她,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可能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令她沉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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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机饭在酒店二楼的包间。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拍过几部口碑不错的文艺片。副导演、摄影、几个主要演员都在。
看到陆知意进来,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导笑着站起来:“知意来了!来来来,坐这边。”
陆知意走过去,在导演旁边的位置坐下。
沈听溪在她身后的那桌坐下了——经纪人的位置,永远是在艺人后面,方便照应,但不出风头。
她刚坐下,就感觉前面有人回头看她。
是陆知意。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坐那么远干嘛?
沈听溪冲她笑了笑,意思是:没事,这儿挺好。
陆知意皱了皱眉,转回头去。
饭局开始,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大家互相敬酒、聊天、交换微信。陆知意被导演拉着说话,偶尔有人过来敬酒,她应付着,表情淡淡的。
沈听溪在后面那桌,一边吃饭一边观察全场。
这是她的习惯。新剧组、新环境,她要搞清楚谁和谁关系好、谁有话语权、谁需要注意。这些信息,以后都可能用得上。
正看着,一个年轻男演员端着酒杯走向陆知意。
“陆老师,我敬您一杯。我是演男二的,叫周辰。特别喜欢您演的戏,以后多多关照。”
陆知意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周辰笑着喝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回到自己座位。
沈听溪看着那个周辰,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热情、会来事、想往上爬。这种人,以后可能会经常凑过来。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陆知意的微信:「那个人是谁?」
沈听溪抬头,正好对上陆知意的目光——那人正微微侧着头,眼角余光往这边瞟。
沈听溪低头回:「周辰,演男二的。」
陆知意秒回:「哦。」
沈听溪看着这个“哦”,忽然有点想笑。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怎么了?」
陆知意:「没怎么。」
沈听溪:「那问什么?」
陆知意过了几秒才回:「随便问问。」
沈听溪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人,刚才那个眼神,可不是“随便问问”的样子。
但她没说破,只是回:「有事随时叫我。」
陆知意:「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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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进行到一半,沈听溪发现一个问题。
陆知意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不是没人给她夹——导演让人转菜的时候特意说“知意尝尝这个”,旁边的人也时不时招呼她。但她就是不怎么吃,筷子动两下就放下,然后继续喝水。
沈听溪皱了皱眉。
她知道陆知意有胃病。之前看体检报告的时候,上面写着“慢性胃炎,建议规律饮食”。
她站起来,绕到前面那桌,轻轻拍了拍陆知意的肩。
陆知意回头,眼神询问。
沈听溪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怎么不吃东西?”
声音很近,呼吸拂过耳廓。感觉隐隐发烫。
陆知意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声音有点闷:“不想吃。”
沈听溪看着她,压低声音:“你有胃病,不能空腹。”
陆知意没说话。
沈听溪站直身,对导演笑了笑:“陈导,知意待会儿还有个剧本要过,我先带她去吃点东西,马上回来。”
陈导摆摆手:“去吧去吧,别饿着。”
沈听溪拉起陆知意,走出包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说笑声。
陆知意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忽然说:“你干嘛?”
沈听溪回头:“带你去吃饭。”
“我吃过了。”
“你吃的那叫饭?两口菜,三口水。”
陆知意不说话了。任由沈听溪拉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个小休息区,摆着几张沙发。
“坐这儿等着。”沈听溪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完就走了。
陆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听溪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一碟小菜、一杯热水。
她走到陆知意面前,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吃。”
陆知意低头看着那碗粥,愣了愣:“你从哪儿弄的?”
“后厨。”沈听溪在她旁边坐下,“给了两百块,让师傅现煮的。”
陆知意抬头看她。
沈听溪正低头看手机,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可陆知意知道,这不是很小的事。
这碗粥,是热的。是专门为她煮的。是她这个有胃病、不想吃东西的人,能吃下去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温的,刚好入口。
她低头吃着,忽然说:“沈听溪。”
“嗯?”
“你为什么知道我有胃病?”
沈听溪头也不抬:“体检报告我看了。”
陆知意愣了一下:“你还看那个?”
“嗯。”沈听溪依然没抬头,“你的每一份报告我都看。血糖、血压、心率、胃——全看。以后你吃什么、喝什么、几点睡几点起,我都得管。”
陆知意看着她……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你管得真多。”
沈听溪终于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笑了一下:
“不是你让我管的吗?”
陆知意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让她管了?
可仔细一想——她好像真的让她管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从她在墙角崩溃开始,从她靠在她肩上开始,她就让她管了。
她没说过“你管我吧”。
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说“你来管我吧”。
陆知意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了两口,忽然说:“以后也管吗?”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碗里的粥。
沈听溪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也放轻了声音:
“管。”
陆知意没抬头。
但沈听溪看到,她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那碗粥,她喝完了。
一滴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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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沈听溪回到自己房间。
刚洗完澡,手机就响了。
是陆知意的微信:「明天几点开工?」
沈听溪回:「六点半化妆,车五点五十来接。」
陆知意:「哦。」
沈听溪看着那个“哦”,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早点睡。」
陆知意:「你也是。」
沈听溪:「晚安。」
陆知意:「晚安。」
沈听溪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一点轻微的声音——可能是陆知意在走动。
她听着那点声音,忽然梦里哪个若影若现的曲线画面闯进她的脑海里。还有今天车上陆知意的头靠在她肩上,睡着的样子。
她想起那碗粥,想起那句“以后也管吗”。
想起那个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听溪,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是经纪人。她是艺人。
这是工作。这是工作。这是工作。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可默念完,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以后也管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的声音停了。
大概是睡了。
沈听溪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墙。
那堵墙的后面,睡着一个人。
一个会凌晨五点打电话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人。
一个会靠在她肩上睡着的人。
一个喝完了她煮的粥、说“以后也管吗”的人。
她看着那堵墙,轻声说:
“管。”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