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逝于水中 第3章 小小测试

听谢最说有人要找自己，樊一星很是诧异。

要知道这是十五年前，一个他还是小屁孩的时代，除了一同被神秘力量坑过来的客人，不该再有人会主动找他。

疑虑太多，他甚至顾不上计较谢最和他之间这个有些越界的距离，反而主动抓住了身旁人的袖口：“出去看看。”

谢先生最后的目光凉凉地落在依旧重复摆货动作的店员身上，确认了他并没有受到扰动，才佯装被樊一星拖着离开便利店。

谢最说得不错，门口确实有一位四十岁上下男子正在等候。

他的神情看起来十分忧愁，右脚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地面，双手近乎神经质般反复摩挲。

察觉到旁边来了人，中年男子蓦地抬头，昏白眼球里布满血丝和惊恐。

樊一星被他的模样惊得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挡在谢最前面，发问：“你好，你在等我？”

中年男子摇摇头又点点头，被吓坏了一般，嘴唇哆嗦着，嗓音无比沙哑：“太好了……终于、终于有人能听见我说话了。”

听罢樊一星倏然明白过来，恐怕这位先生也是和他一样，突然回到了十五年前，想找人打听却和刚才在便利店里的他一样四处碰壁。

至少，谢最和他在一起，眼前这个男人比他更孤立无援。

这样想着，樊一星的态度更软了一些，安抚道：“没事了。”

但中年男子的神色并没有因为和他们二人汇合而放松下来，还没和樊一星说几句话呢，他已经控制不住地环顾了四周好几次，就像怕被什么人发现一样。

谢最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缓缓从樊一星身后走出，望着男子刚刚盯着的方向，轻声问：“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中年男子全身瑟缩了一下，似乎回答这个问题让他感到很为难，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道：“是……是我哥哥。”

说完这句话，他用力地伸出手想要抱住樊一星的胳膊，却被谢最若有似无地挡了一下，五指堪堪擦过谢最的衣角，攥住一团空气。

樊一星及时向旁边跨了一步，避免面前的人再次动作，不过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貌：“有什么事好好说就行。看在……看在我们都莫名其妙回到这个时间的份上，能帮你的，我们一定尽量。”

中年男子只好收回落空的手，挠了挠头，说出了自己当前的麻烦：“我叫李琛，十五年后是一个企业家，子承父业的那种。来这里之前，我还在开一个公司高层的小会，打个盹的工夫，就在这里了，我就不该走那会儿神……”

樊一星听得有些头大，面前这家伙上学时语文肯定不太好，说了半天都没说到重点，他不得不出声打断：“可以了，你刚才说你哥哥的事是？”

李琛这才从对自己走神的懊悔中抽离出来，老实答道：“你应该不认识十五年后的我吧，如果你是十五年后见到我，我恐怕没办法站着见你们。”

樊一星和谢最对视一眼，追问道：“什么意思？和你哥哥有关吗？”

“何止有关，倒不如说是，正因为他，我才变成那样。”李琛垂下眼，嘴角也耷拉着，看起来想到了格外痛苦的回忆。

“十五年前……啊，应该说是现在，我哥哥为了得到父亲公司的继承权，通过一些手段胁迫了医院的医生，让父亲的手术出了意外。

“他本以为这样就可以将父亲的遗产尽数收入囊中，可他没想到的是，父亲立的遗嘱早就将名下所有资产全部划给了我。

“哥哥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为了得到父亲的全部财产继承权，甚至不惜对我这个亲弟弟痛下杀手……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我还算幸运，捡回了一条命，却不慎落下了终身残疾。”

他讲得绘声绘色，声泪俱下，樊一星却听得昏昏欲睡。

等了半晌，见李琛都没有接着说的打算，樊一星才意识到他已经叙述完了，后知后觉补充道：“天呐，他怎么这样。”

谢先生不胜夜间的寒气，手指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不过在樊一星的余光看来，他更像是在笑。

得到了樊一星的“同情”，李琛愈发得寸进尺，还要接着向他们诉苦，却再次被樊一星打断：“说了这么多，我想问问你，今年高寿？”

年龄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李琛不假思索道：“四十六。”

樊一星点点头表示听到了，道：“那我看你这双腿不是健在吗？能跑能跳，哪里有问题？”

谢先生作势配合地上前两步，他前面说话很少，高个儿大长腿自带的气场让李琛不由自主往后踉跄了一下。

樊一星心说真上道，向他递了一个赞许的眼神，又对着李琛道：“我十五年前还是个小屁孩，可既然我是以z130年的样子出现在z115年，我想你也应该一样。终身残疾？哪里？”

李琛脸都憋红了，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这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子很聪明，能够那么快地想到用十五年前的时间为自己的谎话打掩护，只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樊一星的反应速度也很快。

没有进展的话题容易催生樊一星的不耐烦，在经历了面前这人的一次欺骗之后，他的语气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柔和，听起来如铁一般冷硬：“这位李先生，如果你真的在这个时空感到孤立无援，希望能得到同道中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的话，说实话。”

李琛被他急转直下的语气吓得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再也顾不上别的，急促地解释：“对不起！我刚才说被害残疾只是希望能够以此获得你们地帮助，但请你们相信，我兄长对我所做之事，和害我后半生残疾并无二致！”

谢最一点儿也不受他激动的情绪影响，在一旁慢条斯理道：“你想要做什么，觉得回到了这个时空可以改变什么，是吗？”

李琛忙不迭点点头，语气真诚了许多：“我确实想要和我兄长好好聊一聊，之后的十五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有机会好好沟通，或许我们兄弟俩之间就不会变成那样。”

“哪样？”樊一星精准抓住关键。

“在z130年，我们是同一个人人。”

*

凡人历经一个四季便会生发诸多改变，城市亦然。

z115年的夜景，远比十五年后寥落许多。

这时城市的天空还没有完全被炫彩的霓虹灯光遮蔽，在鳞次栉比的错落高楼间，隐约可见七八颗闪烁的星子。

夜风有些凉，谢最重新将风衣领口立起来遮住裸露在外的脖颈，避免在九月初就冷得发抖在人前失态。

樊一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扯了扯身上宽松白T恤大剌剌的领口，扭头问他：“下午见你就想问了，这个季节有那么冷吗？”

谢最几乎整张脸都匿在阴影里，从樊一星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泛着病态红色的下垂眼睑。

半晌，谢最才半是打趣地说道：“小老板年轻力壮身体好自然是不觉得，我年轻时犯过错，年纪大了，惩罚自己就找上门了。”

樊一星想了想，心说小时候不爱穿秋裤得了老寒腿是什么不能直接说的事吗，非得搞得这么高深莫测。

不过考虑到谢先生可能面皮比较薄，他倒也没直接戳穿人家，闭嘴安静下来，和谢先生并肩走这一小段路。

他还在思索一些事情，方才他主动去和便利店店员搭话，店员却完全视他为无物，在街上他也尝试了和路人搭话，可这些人统统恍若未闻般绕开他匆匆而行。

穿越时空的限制是不能和原时空里的人进行交互吗？那到底是什么触发了他回到十五年前呢？回到现世的条件又是什么呢？

谢最见樊一星久久不语，主动抛出话题：“如果是你的话，你有想要回到的过去吗？”

樊一星闻言看了眼在前方带路的李琛的背影，犹豫道：“你觉得，他是自己想办法回来的？”

“不是，我没有说他，我是在问你。”

樊一星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将话题引得更深入了些：“其实我在想，我们这样算不算在篡改时间。蝴蝶效应你懂吧？如果我们在z115年做了一些不符合原本历史轨迹的事，那么z130年，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那你还答应帮他，还带着我一块儿要跟上他。”

樊一星突然转过身，面对谢最倒着行走，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所以呀，我要借李先生来做一个小小测试。”

谢最的声音在风里轻飘飘的，顺着他道：“什么测试？”

“既然来都来了，我很好奇——时间的法则到底是如何运行的。换言之，普通人真的有能力去改变既定的现实吗？要怎样做呢？穿越时间的条件是什么？限制又在哪里？我需要知道这些。”

谢先生有意刁难他：“要是好心办了坏事怎么办？”

樊一星勾起嘴角笑了笑，坦然回复：“那就是我的另一个测试了。”

“好了，天机不可泄露，快跟上，希望我们的李先生不会为我们私自说这么久悄悄话而感到被孤立。”樊一星转过去正常行走，抬起手背自然向前一划拉，对谢先生比了个“跟上”的手势。

谢先生在深沉夜色中轻轻摇了摇头，缓慢吐出一口气，翻转手腕看了一眼逆时针走时的时间，最终追上少年人单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