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天气阴沉沉的,墨色的云压得很低。呼啸的热风毫不留情地从树上扯下几片叶子,放任它们劈头盖脸砸在行人身上,又被人不轻不重地拍去。
一间挂着留白招牌的小店静静伫立在街角,若非有门前那棵绯红如火的凤凰木充当显眼的指示,只怕过路的人往来无数次也不会多分给它半个眼神。
前门被来人拉开,牵扯到墙壁后连接的机械链条咔哒响动,下一秒,一位身穿粉色印花T恤的成年男子带着铺面外灼人的暑气走了进来。
这是一家很小的钟表维修店,笔直的铺面户型一眼就能望到头,如同这个数字时代下钟表维修行业的寥落前景。
店内左侧放置了一个长方形玻璃展柜,柜子一层只陈列了四只机械腕表,除了上了年头还被保养得很好之外,什么也看不出;二层倒是整齐摆放了几台老式座钟,一致的滴答声回荡在小小的店面里,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店面右侧则只有一只孤零零的单人布艺沙发,其上的绣花纹样活像是几十年前流行的产物,被店主人随意地弄来接待客人。
小店里并没有开灯,两侧挂历贴成的墙纸更衬得整间店面泛着一股陈旧复古的气息。
唯一的光源被收束在正对着门口的四四方方的工作台上,年轻的店老板扎着冲天啾啾、头上别了七八个时髦的水果发卡,正在忙碌。
“下午好,在忙?新发型真漂亮。”粉印花T恤的男子熟稔地打过招呼,径直走到工作台前,“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一点夏末的思念~”
说着,他神神秘秘地将合拢的双手递到埋头苦干的店老板面前。
樊一星紧盯着手上正在组装的机芯,一眼也不敢移开,头上一根葱直指卜忆,语气平淡地给了回应:“如果你不是急着相思的话,我建议你离我和我已经拼了半小时的机芯远一点。”
“切。”卜忆不满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顺便退到沙发旁重重地倒下小发雷霆,沙发底部弹簧只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求救。
“沙发是爷爷置办的,几十年的老东西,损坏按现在的市价赔偿。”樊一星头也不抬地警告。
卜忆闻言立刻弹射起立,低声嘀咕:“店面不大事情不少……”
见樊一星确实没空搭理自己,卜忆只得自顾自地打开手掌,露出那片刚才在门口接住的凤凰木叶子,呼了一口仙气放它自由。
火红的叶片乘着那一点助力,在狭小的室内忽上忽下,一连在空中打了好几个转儿,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樊一星的工作台上,正正好好撞开了樊一星刚夹起来的一枚小齿轮。
“啪!”镊子被猛然搁在工作台上。
“卜忆,站住,回来!”
“哈哈……”卜忆干了坏事立刻蹑手蹑脚溜到门边,结果逃离现场未遂,只好摸着门把手干笑。
樊一星慢慢摘下目镜,褪去手套,揉了揉酸痛的眼眶,语气不善道:“你最好是有正事。”
“有有有,当然有……”卜忆从善如流地从门边退回来。
“来来,我老爹给你派活啦!”
卜忆掏了掏与上身T恤配套的印花短裤裤兜,从里面摸出来一只腕表,扯着皮革表带,在樊一星眼前一晃而过。
“两百万。”樊一星双眼放光,再也顾不上计较齿轮的事。
“多少?!”卜忆不可置信地挠了挠头,又讪讪地改为双手捧着表,尽可能轻缓地放到工作台上。
樊一星几乎是翻了个白眼,看来这个傻富二代根本不知道自己揣着多少毛爷爷招摇过市。
两百万的表要是出厂时预料到自己有被人草率地塞进裤兜、拎着表带摇摇晃晃的屈辱一天,恐怕恨不得烂在厂里。
“真想知道卜叔叔近来有没有收一个养子继承家业的打算,鄙人毛遂自荐。”樊一星由衷道。
卜忆挥挥手,很是不以为意:“那必不可能,我老爹就我一个独苗,你不如好好巴结巴结我,以后有兄弟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空气吸。”
“我看我还是劳动最光荣。”
樊一星摇摇头,说话间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块白色软绢布,细细擦了“两百万”表盘上被卜忆蹭出来的指纹,对着台灯仔细看了看,赞叹道:“真漂亮。”
卜忆侧身靠在工作台前,见樊一星眼睛都看直了,骄傲之情溢于言表:“我老爹品味就是好。怎么说,和你那块祖传的家伙比起来,哪个更好啊?”
他边说边将目光滑向樊一星的左手腕,记忆里,那里常年戴着一块儿表,说是樊一星结发的妻子也不为过,而此刻却空空如也。
“诶,你老婆呢,你老婆没了?”
“大惊小怪什么,你老婆才没了。”樊一星一边重新戴上手套,一边和他解释:“家妻善妒,见不得我和其他手表‘深入接触’,所以先送入厢房休息去了。”
“咦——”卜忆拖长声音,“说实话。”
樊一星边挂目镜边耸肩,坦白:“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啊——啊?!”卜忆本以为他要说工作时不方便戴,没想到樊一星就这样轻轻松松丢下一道惊天巨雷。
“不是,你那么爱护,含嘴里怕化了的,怎么会坏?”
毕竟有很多次卜忆匆匆忙忙推门而入的时刻,樊一星只要没在给客人修理保养手表,就一定是在反复擦拭他那爱表。说不定还会在人后跟它互诉衷肠。
樊一星重新夹起齿轮,漫不经心地敷衍道:
“废话少说,我要干活了,手上这个客人明早上来取。拜你刚才捣乱所赐,我现在又要重新开始。”
“哈哈。”卜忆太知道樊一星的脾气了,生怕樊一星想起来处置他,脑筋疯狂转动硬生生岔开了话题。
“诶对了,你专门维修钟表什么的,应该对时间很敏感吧?”
这句话其实是明知故问,一间开在偏僻街道上的无名小店,居然能在设备智能化的今天依然拥有稳定的客源,足见店老板的专业能力有多么强。
樊一星似乎已经进入了工作时全神贯注的状态,神色绷得很紧,好半天才悠悠回复道:“你想说什么?”
卜忆换了一条腿支撑身体,转身的间隙一瞥窗外偶尔飘落几片树叶,低吟:“没什么,哎,就是感慨一下时间飞逝。”
樊一星:“?”
明明上一秒还好好的,不知道卜忆怎么突然就想到了这儿,语气还怪伤感的。
要不是点儿不对,樊一星还真得考虑考虑要不要安慰一下他。
也幸亏点儿不对,所以樊一星可以脱口而出:“滚。”
简洁有力。
卜忆撇撇嘴,收回目光,盯着樊一星丢到一边的那片叶子:“你这个不懂得品味生活的人。往常从门前那棵树走进你店里明明十秒都不用,今天我却感觉走了十分钟呢。”
“是啊,可能是因为夏末的思念格外绵长吧。”樊一星不咸不淡地点评。
卜忆从来都没耐心看樊一星修理一块表,这对他来说太无聊。总归话和东西都带到了,他还是打算继续出去潇洒潇洒。
“我老爹的表我这周日来取没问题吧?我就不叨扰您这大忙人了,还是抓紧去外面感受一下夏末的思念,回头见。”
樊一星没说话,已经完全沉浸在组装精密齿轮的微小世界里了。
最后将玻璃表盘扣上的时候,距卜忆离开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樊一星转身将重新组装好的表放在较表仪测试座上时,背后再次传来店门被打开的机械咔哒声。
“新得的表坏了,能修吗?”
新进门的客人嗓音带了点湿润的潮意,樊一星猜测是因为正处在小感冒中,所以听起来有些混响的低。
樊一星望向了窗外确认外面没下雨,随后扯出一个公式化迎人的笑容:“上个世纪的老古董都能修,新家伙更是不在话下。”
来人的身影匿在门口的阴影里,听罢才向樊一星的工作台走近了两步。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樊一星顺手拍了工作台旁边的按钮,明亮的顶光一下子打在客人身上。
明明是在炎热的夏天,这人却古怪地裹着常人深秋时才会穿的长风衣,领子也尖锐地立起来,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瞳色浅淡的灰眼睛,看起来雾蒙蒙的。
高耸的眉骨和鼻梁很好地阻挡了突如其来地强光,他甚至眼睛都没眯一下,视线似乎是直勾勾盯着樊一星,又好像只是在空气中游走。也许是顶光太强,他的肤色得以很好地融进眩目白光中
肤白浅瞳,一眼薄情的面相。
樊一星眨眨眼将不合时宜出现在脑海里的印象丢掉,微笑道:“我得先看看您的表。”
“你是这儿的学徒?”门口被扣上薄情面相的人缓缓问。
“?”樊一星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是很年轻,但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店铺里再无第三者,他不是老板还能是什么。
啧。樊一星不动声色地在对这位客人的印象里加上了眼神不好。
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何以见得?”
“猜的,”客人歪了歪脑袋压下风衣领口,若非是他周身散发出若有似无的冷淡气质,樊一星几乎要认为他是在偷笑,“不过看来没猜对。”
客人的目光轻而浅地滑遍樊一星的脸,在他用来别额前碎发的七八个发夹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点儿。
“表。”樊一星提醒道。
客人这才如梦方醒般上前,从风衣外袋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推到樊一星眼皮下面。
樊一星轻轻呼了口气,虽然这客人前面几句话是有点儿讨厌,但好歹不是卜忆那种暴殄天物的货色。
手指轻轻搭上金属扣,盒子打开,一块儿设计独特的表出现在樊一星眼前。
穹顶式弧镜下一片海蓝色表盘,精准切割过的钻石与金属底座恰到好处咬合,疏密有致,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宛如流泻的银河闪烁。
饶是具有多年从业经验,樊一星一时之间也认不出这是哪一款,但是光看玻璃工艺和镶钻装饰,这块表必然价格不菲。
最让他感到奇异的是,这块腕表的表盘上本该有指针和刻度的地方,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