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年,春,大朝。
吏部侍郎之位空悬已半月,朝堂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早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只待一点星火,便要翻涌上来。
这日朝会,本议北境春耕与边饷事宜。户部尚书奏事毕,殿中一时静落。忽有御史台中一人,青袍出列,手执象牙笏,声线清朗:
“陛下,臣有本奏。”
江明决抬眸一瞥,已识得此人。崔琰,清河崔氏子弟,去年新科探花,如今在御史台观政。年少气锐,正是崔家这一代着力捧举的人。
“讲。”
“臣所奏,乃去岁冬陛下破格擢入翰林院之寒门士子,周昀。”崔琰朗声而言,目光不闪不避,“此人入翰苑不过半月,便屡次于公堂之上评议朝政,语涉世家,多有不敬。更借修撰前朝史籍之名,私自调阅禁中档案,行踪隐密,臣疑其……心怀不轨。”
一语落,殿中顿时起了一片低低哗然。
江明决搁在御座扶手上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先看了崔琰一眼,目光缓缓移转,落向文官班首那一道玄色身影。
沈停渊垂眸执笏,肃立如松,仿若未闻。
“崔御史,”江明决开口,声线平淡无波,“周昀评议朝政,所言何事?所阅何档?可有实证?”
“回陛下,周昀曾在翰林院值房与同僚言道:‘世家盘踞朝堂百年,如巨木缠藤,不斩其根,国祚难兴。’此等狂悖之语,当日在场多人,皆可作证。”崔琰从容不迫,自袖中取出一卷抄录档目,“至于其所阅卷宗,臣已悉数抄录在此,多涉本朝官员考功、天下田亩兼并之密。周昀一介寒士,无重权,无显职,查阅此类卷宗,意欲何为?”
他稍顿,抬眸望向御座,目光灼灼:“陛下,前朝柳文惠公之祸,殷鉴未远。此辈以清流自命,实则包藏祸心,不可不防。”
柳文惠公。
这五个字,如一根冷针,猝然刺入江明决耳中。
他几乎能听见血脉涌向上太阳穴的声响。又是柳文惠公。半月之前,沈停渊夜中进言,以此四字堵了他擢用新人之路;今日,崔家再将此名抬出,要堵的,却不止是一个周昀。
是要堵死他江明决一切破格用人之路。
他缓缓吸气,胸间郁气翻涌,几欲冲口而出。他想斥崔琰小题大做,想言周昀不过直抒胸臆,想说查阅档案本是翰苑修史之责。可他亦明白,在“柳文惠公”与“不臣之心”两座大山之前,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崔琰言辞愈烈,引经据典,将“结党”“谤讪”“动摇国本”等罪名,一一顶在周昀头上,隐隐亦指向破格拔擢周昀的帝王。
江明决静听着,指尖寒意渐透手臂。他再一次看向沈停渊。
这一次,沈停渊恰好抬眼。
隔殿中晃动玉藻,两道目光一瞬相触。
沈停渊眸色沉静,深不见底,无催促,无示意,只一片沉敛如渊的平静。转瞬,他极轻、极淡地将目光自江明决面上移开,落向御案一角那方闲置的砚台。
一瞬微顿。
江明决心头猛地一震。
电光石火之间,他骤然懂了沈停渊那一眼之意——等。
不是等他出言辩驳,是等崔家将所有底牌尽数摊开,等这把火,烧至最盛。
他强行压下将涌出口的驳斥,身子微仰,靠入冰冷的龙椅。面上依旧无波,唯有袖中紧握的拳,泄了几分心底波澜。
崔琰终于奏毕,躬身高举档目:“证据在此,伏请陛下明察,肃清朝纲,以正视听。”
殿中死寂。万千目光,尽聚御座。
江明决沉默。他心知,此刻无论说什么,皆是错。护周昀,便是偏私昏昧;治周昀,便是向世家低头,自扇颜面。
正当这窒息般的静默欲要凝固之时,文官班首那袭玄色朝服微动。
沈停渊执笏出列,步履从容,立于崔琰身侧半步之后。先向御座深揖一礼,而后转向崔琰,语气温和平淡,不见半分锋芒:
“崔御史一片忠君忧国之心,令人感佩。”
崔琰微怔,未料丞相先行褒奖。
“只是,”沈停渊话锋轻转,语速依旧舒缓,“本相有一事不明,欲请教御史。”
“丞相请言。”
“崔御史方才称,周昀所阅档案,涉本朝官员考功、田亩兼并。”沈停渊目光落于崔琰手中卷册,复又抬眸望向御座,似是从容回禀,“若本相未忘,去岁陛下曾下旨,命翰林院牵头,会同户、吏二部,修纂《景和会计录》,意在厘清天下田亩、户籍、官吏考课之数,以备施政参考。此事,陛下可还记得?”
江明决眸色微亮。他自然记得,那是他登基以来,少有的顺利推行的政令,当日亦得沈停渊附议。
“朕记得。”
“如此便好。”沈停渊微微颔首,再看向崔琰,眸间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周昀以翰林院编修之职,奉命参预修书,查阅相关卷宗,本是分内之事。何来‘私自调阅’‘行踪诡密’之说?崔御史弹劾之前,莫非……未曾核实其公务?”
声不高,却字字清晰,逻辑缜密。原先扣在周昀头上的“不臣之心”,被他轻描淡写一摘,转而落在崔琰身上,成了“不详察事、操切弹劾”。
崔琰面色一白,急声道:“即便查阅卷宗是公务,其评议世家之语狂悖无礼,动摇国本,总是实情!”
“哦?”沈停渊微挑眉尖,神态不似诘问,反倒如师长提点晚辈,“崔御史以为,‘世家盘踞朝堂百年,如巨木缠藤’一语,是为狂悖?”
不待崔琰应答,他已续道:“本相却以为,此言虽直,未必无理。树大根深,本是常事。然若巨木蔽日,使下间幼株不得寸光雨露,于天下而言,是福是祸?翰苑本是清议之地,编修论政,只要不涉诽谤、不违律法,本属寻常。若因一言不合,便以‘谤讪’‘乱国’论罪,天下士子,谁还敢言?言路一闭,非社稷之福。”
他再转身向御座躬身:“陛下,臣以为,崔御史所劾周昀‘不臣之心’,证据不足。其弹劾之举,本心或在维护朝纲,只是失之详查,略显急躁。至于周昀言语分寸,可令翰林院掌院学士稍加训诫,足矣。眼下北境春耕在即,边饷调度、边防稳固,才是重中之重。臣适才听户部所奏,今年北境三州粮饷拨付,似有阻滞。不知崔尚书,”
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崔弘,那位崔氏长老,“对此有何筹谋,以解边军之急,安北境之心?”
一席话,轻描淡写,便将“周昀生死”之议,转成了“北境粮饷”之务。
崔琰犹欲再言,身后崔弘已横目一瞪,抢先出列,顺着沈停渊之言,奏对粮饷筹措之难,绝口不再提周昀一字。
一场险些燎原的朝争,便在沈停渊几句公允平和、实则四两拨千斤的话语里,悄然引开,终化作一场关于钱粮兵甲的务实议论。
江明决高居御座,听着殿下争执,胸间郁气早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清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动。
他再望沈停渊。
那人已退回班列,重又垂眸肃立,仿佛方才那番举重若轻的化解,从未发生。唯有微抿的唇角,与日光下分明而凌厉的侧影,无声记着方才那一场暗锋交错。
散朝。
回御书房,江明决挥退左右宫人,独自立于窗前,望着院中初绽梨花,久久未动。
直至身后传来极轻、极熟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陛下。”沈停渊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沉静如旧。
“丞相来了。”江明决缓缓转身,面上无甚表情,“今日殿上,有劳丞相。”
“臣分内之事。”沈停渊步入殿内,在惯常的位置停下。手中一册蓝皮簿子,轻而不轻。
“那是什么?”
沈停渊双手呈上:“北境粮饷初步核算,以及……崔氏近五年来,经手北境军需采买、粮草转运的账目概要。”
江明决眸色微凝。他接过册子,未急着翻开,只抬眸看向沈停渊:“崔弘方才在朝上,还一口声言,北境粮饷筹措艰难,缺口甚大。”
“是。”沈停渊颔首,声气平和,“正因缺口甚大,有些账,才更要算得清楚。陛下且看,这缺口,究竟是边军所需,还是……入了旁人私囊。”
江明决翻开册子。
一笔笔条理分明,某年某月粮草虚实之差,某关某隘商队馈送之迹,甚至与北漠部落暗通的零星记录……桩桩件件,直指崔家,直指那位在殿上一副忧国忧民模样的户部尚书。
“这些……”江明决声音微哑,“你何时查得?”
“有旧档梳理,亦有近日派人核实。”沈停渊道,“臣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沈停渊目光落于册子,再缓缓抬眸,望进他眼底,“等陛下真正想看清,这朝堂的水深几许。等陛下愿意……亲手,拨乱反正。”
江明决指节微紧,泛出淡白。
寂静之中,心跳清晰可闻。
“你要朕如何做?”他低声问。
“猛兽当缓图。”沈停渊声线更低,沉而温,不带逼迫,只像引航,“一击毙命,震荡太大,也不宜由陛下亲自动手。”
他上前一步,分寸仍守臣礼,却已近得能让江明决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檀香与墨气。
那双深眸里,清清楚楚,映着少年天子一人。
“陛下一步步来。便从此处。”沈停渊指尖轻点册上一处小数目,“让崔家自行补回。事小,却足以敲山震虎。”
指尖微凉,触在纸上,却似轻轻落在他心上。
“此事,天知,地知,”沈停渊收回手,垂眸立定,一字一句郑重,
“陛下知,臣知。”
江明决望着他,久久未动。
胸中那点沉寂已久的血气,一点点被点燃,冷而烫。
他忽然微扬唇角,笑意浅而锐,有帝王锋芒,亦有遇知己之幸。
执朱笔,在那一处利落一圈,批下:
准。
抬眸,目光灼灼:
“自此,朕与丞相,共担此事。”
沈停渊迎上他的目光,面容依旧沉静,唯有眼底深处,似有微光一掠,稍纵即逝。
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软。
他没有多言,只是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伸手拂去江明决手背上一点不慎沾到的朱砂。
动作轻、稳、守礼,像臣子对君王最寻常的照料。
可那一触微凉,却在江明决手背上,燃起一片无声的热。
沈停渊已从容退开,持笏躬身:
“北境之事,臣遵旨处置。臣,告退。”
玄色衣袂一拂,步履沉稳离去,将一室静谧与余温,都留给了御书房内的帝王。
江明决垂眸看向手背。
光洁如初,无迹可寻。
可他分明能感觉到,那里血脉轻震,
是君臣相得,是心事暗生,是近在咫尺、却不能言说的悸动。
他闭目,轻舒一口气。
再睁眼时,心已明,意已决。
共担。
他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
那就,一起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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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共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