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月光 第3章 第 3 章

邵公馆共有三层，房间众多，三少爷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是个套房，里面有卧室、客厅和书房，邵之霆正在里面看书。

邵夫人敲门进来，说：“阿霆，我给你带了个伙伴过来。”

邵之霆放下书本，说：“什么伙伴？”

邵夫人对着门外招招手：“小山，进来。”

段小山咬了咬唇，不安地走进来。

邵之霆见到段小山，丢失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是你啊！”

原来那天邵之霆说要告诉母亲，让母亲将段小山给撵出去，转头就给忘了。他的乐趣太多，今天舅舅送给他一条爱尔兰的大狼狗，明天叔叔送他一只非洲的鹦鹉，他把玩这些稀奇玩意儿都来不及，怎么顾得上一个乞丐？

现在母亲让段小山来给他当伙伴，邵之霆想不明白，“妈，这个家伙怎么还在咱们家？快把他给撵出去！”

邵夫人说：“撵出去？撵出去干什么。”

邵之霆嫌弃地看着段小山：“因为他很脏！”

俗话说，人与人之间第一次见面的印象是最深刻的。邵之霆第一次见段小山时，他全身脏污，又脏又臭，这抹印象便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即使现在段小山换了副模样，是个看得过去的清秀少年了，他也仍是瞧不起他，认为他不过是个换了身衣服的臭乞丐。

邵夫人说：“这不是挺干净的嘛。”她随口胡诌，“小山是咱们家的人，签了卖身契的，就要一辈子待在咱们家。阿霆，他学了一些武功，以后就让他待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的安全吧。”

“什么？”邵之霆惊讶地看着邵夫人，“妈你没搞错吧，让他保护我的安全？”他叉腰，“哈、哈”笑了两声，“就凭他？一个傻子？皮特都比他聪明！”

段小山听了这些侮辱的话，只是低垂着头，拳头握得紧紧的。

邵夫人怕狗，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畏惧，“胡说什么，狗怎么能跟人比？你整天调皮捣蛋的，有个人跟着你我也放心，听话，以后让小山保护你。”

邵之霆大声说：“不要！我不需要人保护，你赶紧让他走！”

“他是咱们家的人，往哪走？”邵夫人急着去打牌，有点不耐烦了，“你别胡搅蛮缠，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小山，去伺候少爷读书。”

段小山抬起头，害怕地看着邵之霆。

果然，邵之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给我走开！”

无奈之下，邵夫人拉着邵之霆进到卧室，告诉了他自己的计划：“阿霆，你现在年纪还小，有些事情我不便告诉你。咱们家的情况复杂，容易与人结仇，你身边跟着一个人，将来有人要杀你，你把他推出去就行了——这不是给你一个人，是给你一条命！听话，你好好待他，他将来才会为你卖命。”

邵之霆听完，怀疑地看着邵夫人：“他有这么傻，平白地给人卖命？”

“总有这么傻的人。”邵夫人看了眼时间，说，“好了，我先走了。小山就交给你了，记住，待他好点啊！”

邵夫人匆匆走了。

邵之霆出来，绕着段小山转了一圈。

段小山低着头，不敢动弹。

“喂，你老低着头干什么？”邵之霆皱起眉头，“把脸抬起来！”

段小山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来。

“听说你会武功？”邵之霆说。

段小山张了张嘴，说：“是。”

“什么武功，不会是什么‘铁掌神功’吧？”

段小山点头，又摇头。

“什么意思？”

段小山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呆呆地看着邵之霆。

“问你话呢。”邵之霆皱起眉头。

“我……”段小山憋红了脸，“还在学，还没学会。”

段小山的乡音未改，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听上去跟他的气质很相符，一样的土。

邵之霆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这样一个傻子身上，小声骂了句：“土鳖！”便说，“本少爷还有事，你先出去吧。”把段小山打发走了。

此后，段小山总是没事就在邵之霆面前晃悠，说是邵夫人交待他的，要跟在三少爷身边，保护他的安全。邵之霆烦不胜烦，偏这傻子听不懂话，怎样赶都赶不走，跟块牛皮糖似的。

有一天，邵之霆忽然想到了打发这傻子的办法，原来，他的舅舅孟庆龙又托人从国外弄来了一只狮子，这狮子会耍杂技，听说以前是马戏团的。邵之霆只见了她一眼便被迷得不行，只不过——他现在手中还养着“皮特”和“朱迪”（那只鹦鹉），怎么办？

这天看到段小山，他心中忽然有了主意。他叫来段小山，说：“本少爷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干不干？”

段小山被邵之霆嫌弃惯了，今天忽然被他叫住，本就受宠若惊，听说他要给自己交待任务，更是激动得不行，点头说：“干！”

“好。”邵之霆很满意，他领着段小山来到后花园的狗舍，皮特大老远就冲他摇尾巴，汪汪叫。邵之霆过去解了皮特的绳套，牵在手里，对段小山说：“你认不认得这狗？”

段小山点一点头：“认得。”

“没错，是本少爷的狗。”邵之霆把玩着皮制的狗绳，说，“本少爷近日日理万机，顾不上照顾这狗，便把它交给你——从今日起，本少爷封你为‘护狗大将军’，专门照顾本少爷的皮特，给它喂食，陪它玩耍，若有什么闪失，本少爷拿你是问，听懂了吗？”

段小山用力地点点头，说：“懂了。”

“好。”邵之霆把狗绳交给他，“大将军，交给你了。”

皮特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响亮地“汪”了一声。

从此以后，段小山就谨记自己“护狗大将军”的身份，走到哪里都带着皮特。皮特是爱尔兰的大狼犬，体型巨大，站起来跟成年男子差不多高，段小山牵它跟牵匹小马似的。有时候，他在院子里练功，皮特就在他身边撒欢儿，一人一狗还会比划上两招。皮特是条好狗，就是名字太拗口，叫什么“皮特”，听说是洋文。段小山的土嘴叫不出这么洋气的名字，便私自给它改了个名，叫“小黑”。

“小黑。”段小山冲着院子外面叫了一声，不多时，小黑就“汪汪”地跑了回来。

段小山把自己饭菜里的鸡腿省了下来，喂给小黑，小黑扭着腰，甩着屁股，一口就把鸡腿给吞了下去，连骨头都不带吐的。然后就眼巴巴地看着段小山。

段小山摸了一下小黑的头，说：“没有了。”

日落时分，段小山牵着小黑在院子里散步。邵公馆的后院没有过多修饰，只是一片宽阔的草坪，东南角种了几从灌木，一到春夏便会开花。

这天邵府来了客人，是舅舅孟庆龙和叔叔邵辉宏的孩子，几个人一丘之貉，凑在一起便开始炫耀自己最近又新得了什么宝贝。这几个孩子中，要数邵之霆最为俊俏，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双手插在裤兜里，年纪轻轻便有了几分风流倜傥的模样。

他靠在二楼客厅的窗口，本来是想欣赏一下日落，冷不丁看见草坪上的段小山。

皮特在草坪上嗅来嗅去，偶尔抬起腿撒尿，段小山就拎着绳在一旁等着。

邵之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推开窗户，气沉丹田，叫了句：“皮特——”

皮特一愣，精准地看见站在二楼的邵之霆，他许久不见主人，还以为是主人不要他了。此刻又听到熟悉的呼唤，他激动地狂吠一声，撒开脚丫子便冲了出去。

几乎是一瞬间，段小山被拽得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邵之霆在楼上大笑：“真是个傻子！”

孩子们都围了过来，往窗外看。

皮特还在往这边跑，段小山趴在地上扯皮特的绳子，只是皮特壮如牛犊，力大无穷，他又哪里能扯得动？于是乎，一人一狗就构成了这样一副奇特的景象：皮特在前面跑，段小山被一根绳子吊着在地上拖，他屡次想站起来，次次都失败了。

众人见状，啧啧称奇：“他干嘛不松开绳子？”

“就是，别管这狗不就好了。”

“哈哈哈！真是个傻子！”邵之霆的表弟孟进武说，“表哥，这傻子是哪儿来的？你家的下人？”

邵之霆不想承认这傻不愣登的小子是自己的“贴身保镖”，支吾了两声，说：“没意思，咱们下去玩儿吧，我家的鹦鹉最近又新学了两句人话，叫它说给你们听听。”将话题扯了开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邵之霆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皮特，有段时间没有见到它，心中甚是想念。他听说段小山最近都将皮特带到护卫院去养，不知道他养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亏待皮特？邵之霆特意抽时间去了一趟护卫院。

他来时正是午饭时间，段小山正端着一只大铁盆从厨房里出来，这是皮特的饭，皮特蹲在地上，冲着段小山“汪汪”叫了两声。段小山摸摸他的头，说：“小黑，等等我。”一人一狗好得像哥俩儿，吃饭也要一起吃。

段小山转过身，又进了厨房。

皮特守着自己的饭盆，口水啪嗒啪嗒地流了出来。

不多时，段小山端着自己的饭碗走了出来，“小黑，吃吧。”他蹲在皮特身前，兄弟俩头对头地吃了起来。

邵之霆在院门外看着，心想，他倒是对皮特好。

皮特吃饭狼吞虎咽，没一会儿就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了，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段小山。

段小山就挑出自己碗里的肉扔给皮特。

邵之霆见状皱起了眉，狗怎么能吃人吃的东西？他的皮特可是有严格的食谱的，礼拜一、三、五要吃鸡肉，二四六吃牛肉，还得搭配些蔬菜水果，人吃的食物盐分大，皮特吃了可是要掉毛的！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要进去提醒段小山。

哪知段小山又做了个更过分的动作，他竟然吐出自己嘴里的鸡骨头，扔给了皮特！而皮特竟然吃了！

邵之霆瞬间怒不可遏，冲进去说：“段小山！”

段小山抖了一下，下意识站了起来。

看见邵之霆，他愣住了。

“少、少爷。”

邵之霆凶神恶煞，在段小山面前站住，“你竟敢如此对待本少爷的皮特！”

段小山不明所以：“我……我怎么了？”

邵之霆见他捧着饭碗，吃得嘴泛油光，心中更是厌恶，“你给皮特吃人吃的饭！本少爷的狗精贵，只能吃特制的狗食，你不知道么？”

段小山摇摇头，小声地说：“不知道。”

“本少爷没告诉你？我——”邵之霆的记忆忽然回来了，那天他只是将皮特交给段小山，并没有跟他说要怎样喂养，段小山不知道，也是理所应当。不过，少爷的面子哪能说丢就丢，于是他将手一挥，逞强地说，“总之都怪你，你还将自己吃剩的骨头给我的皮特吃——脏不脏？”

段小山不敢说话。在他看来，狗可是连屎都会吃的，吃两块人吃过的骨头怎么啦？不过鉴于邵之霆如此生气，他没敢过多辩解。

“本少爷要重重地罚你！”邵之霆说，随后他发现一件怪事——自从他踏进这院子里起，皮特竟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现下他正卧在段小山脚下，亲昵地蹭他的小腿。这叫邵之霆霎时间打翻了心中的醋坛子，他大声叫了句：“皮特！”

皮特回过头，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将头转了回去。

“你——”邵之霆气得头晕，好你个皮特，本少爷好吃好喝的喂你，你竟然当了叛徒！这个小傻子有什么好，给你吃人不吃的剩饭，有本少爷对你千分之一的好么？他蹲下来，硬把皮特抱了过来，放在自己的脚下。

皮特“嘤嘤”叫了两声，又回到段小山脚下。

邵之霆简直要气死了，正在他想着要怎么好好惩治这两个叛徒时。

段小山轻轻叫了声：“小黑。”

邵之霆一怔，什么小黑？

段小山不知道邵之霆生气的缘由，他只是以为邵之霆想要和小黑玩，于是轻轻叫小黑：“小黑，过去，跟少爷玩。”

邵之霆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小黑——你擅自给本少爷的狗改名，还叫他小黑？你、你，你给我等着！”他看到墙角竖了根木棍，于是取过来，狠狠朝段小山打去。

段小山下意识闪避，第一下没打着，邵之霆更气了，次次下了狠劲儿。只是段小山毕竟是习武之人，他要有心闪避，邵之霆如何能打得到他？段小山在邵府，平日里没少受刘妈的教导，要他尊重主人，因为他们毕竟给了他一口饭吃——否则，段小山早就冻死在上海寒冷的街头了。所以，尽管段小山不知道邵之霆为了什么生气，可如果能消一消他的怒火，站着给他打一棍又何妨？

于是段小山站住了，紧闭双眼——

“咚”地一声，邵之霆手里的木棍狠狠砸在了段小山的背上。

这下换成邵之霆愣住了。

“你没事吧？”

——他几乎想立刻这么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是你自己不躲开的，与本少爷有什么关系？

邵之霆丢下木棍，倔强地不肯看段小山。

“汪！”皮特冲着邵之霆恶狠狠叫了一声，耳朵竖起来，像是责怪他为什么打了自己心爱的主人。

邵之霆眼眶一酸，眼泪几乎掉了下来。

毕竟是个孩童，他只是嫉妒自己的爱宠在短短时间内就变了心，认另外一个人当主人，还是个卑微的下人。少爷的尊严被踩在地上，他转过身，打算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就在这时，皮特走过来，对着他汪汪叫了两声。

干什么。邵之霆心想，难道你还要咬我不成？

皮特将两爪搭在他的肩头，大舌头在他脸上轻轻舔了舔。

邵之霆迟疑了下，摸了摸皮特的头。

心中的怒火渐消，他转过头，看着段小山：“喂，你怎么样了？”

段小山摇摇头，静静看着邵之霆。

那双眼睛漆黑而沉静，让邵之霆心里稍稍有些过意不去。他见段小山的脸色有些发白，而自己刚刚又有些用力，别将他打出什么岔子才好。于是他放下皮特，走过去，掀开段小山的衣服：“我看看。”

背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红痕，微微发肿。

邵之霆心中不免愧疚，可是，他心想，毕竟你没有听本少爷的话，好好地抚养皮特。就算是对你的惩罚了。他松开手，静静站在一旁，闷不吭声，只是逗弄皮特。

段小山想了想，对邵之霆说：“少爷，我不疼。”

邵之霆像被刺了一下似的，大声地说：“我有问你疼不疼么？”

段小山闭了嘴。

确实不疼，在他众多所受过的伤害里，这一棍只能算是中等，养个几天就好了。

皮特卧在他们两个中间，一会儿舔舔这个，一会儿舔舔那个。邵之霆虽然蛮横霸道，可也是讲理的人，是他先将皮特丢给段小山的，皮特不认他这个主人，也是情有可原。

况且皮特也没完全忘了他，瞧，现在它不是正蹭着他的手，请求亲爱的主人摸一摸它么？

邵之霆憋闷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他左右看看，问段小山说：“你平时就在这儿练武？”

段小山说：“是。”

“你都练的什么？给我瞧瞧。”

段小山把手里的碗放在一边，想了一想，给邵之霆表演了自己最拿手的“铁掌神功”。

邵之霆见他一本正经地搬来三块砖头，心想他的傻病莫不是还没治好？当下就有点不高兴：“喂，你……”

段小山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掌，然后猛地拍出，伴随着“呀！”的一声，最上面的砖头碎成了两半。

邵之霆的下巴登时掉了下来：“你、你竟然真的会！”

在少爷面前表现了一把，让段小山的脸颊微微泛红。他羞涩地笑了笑，说：“我还会别的。”随后他跳上院中间的那颗大树，稍作酝酿，张开双臂“飞”了下来——

“嗬！”邵之霆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但见段小山从树上跳下来，不仅毫发无伤，还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站了起来！

他张大嘴巴，看着段小山接连表演了金刚爪、水上漂，无敌旋风腿——虽然最后段小山失误，没旋风起来，不过他打了一套春风拳给邵之霆，以示补偿。

邵之霆越看越吃惊，没想到这小子看着傻，倒还真有点本事。如此看来，那也确实够资格保护本少爷我了。

于是他冲段小山招了招手，说：“你过来。”

段小山“诶”了一声，小跑过来。

邵之霆看着自己的前方，段小山在左边，皮特在右边，两个家伙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他不由得心情大好，对段小山说：“大将军，你的工作本少爷很是满意。看你真有些本事在身上，让你做这‘护狗大将军’终究是浪费了些，这样吧，以后你就保护本少爷我吧！你跟皮特，你做左护法，皮特做右护法，你们两个一起保护我，如何？”

对段小山来说，这无异于取得了三少爷的认可，于是他高兴地说：“好！”

皮特也说：“汪！”

邵之霆得意大笑，牵着皮特离开了护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