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月光 第1章 第 1 章

邵公馆。

一点钟是午休的时间，整座公馆静悄悄的，一楼西首的休息室里，一个妇人正在抹泪。

这是府里的佣人刘妈，在邵府做了二十多年，很受邵夫人的信任。

“……夫人，我那外甥，说起来真是可怜。”刘妈跪在地上，伤心地擦了擦眼泪，“他的母亲是我亲妹妹，说是家里闹了旱灾，一家子人都饿死了。孩子跟着老乡一路乞讨来上海，只求能给个活路……”

沙发上坐着一个美妇，正是邵夫人。

邵夫人今年三十有七，保养得相当好，看上去像二十出头。她斜斜地歪在沙发上，手肘下垫了一只真丝软枕，身上穿着前几日新做的金银线缂丝旗袍，刚用过午饭，很是困乏，她抬了抬眼睛：“孩子在哪？”

刘妈面露犹豫。片刻后，她咬一咬牙，冲着门口叫了一声：“小山，进来！”

门口探出一个身影。

是个孩童，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

屋里烧着炭火，暖得孩童哆嗦了一下，迟迟不敢踏进来。

刘妈站起身，硬拉着孩童走了进来。

邵公馆是上海数一数二的新式洋楼，地板用的是上好的柚木，院子、门厅是青石、大理石，浴室、洗手间则是拼花的马赛克，冬天了，邵夫人嫌弃走在地板上脚冷，给客厅和休息室的地上都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地毯，是从波斯进口的“科尔曼手工羊毛毯”，织着繁复漂亮的花纹。

孩子怕给地毯弄脏，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

邵夫人皱起了眉。

这么远的距离，她似乎闻到了孩子身上散发出的酸臭味。这种味道她很多年前在马子湾闻到过——马子湾，贫民窟，人们住在简易搭建的茅草屋、砖瓦房里，像牲畜住在自己的窝棚，散发出一种腐臭的气息。要不是陪着自家老爷去马子湾做“慈善”，她是决计不会踏足那种地方的。

脑海中不愉快的记忆被勾起，邵夫人忍不住捂住鼻子。

“叮当——”一阵金属玉器碰撞的声音，是邵夫人两只手腕上的玉镯、手表、金链子。

“怎么这么脏？”邵夫人眼底的嫌弃掩盖不住，“也不给他洗个澡？”

孩子低下头，紧紧揪着自己的衣摆。

刘妈解释道：“今早刚到，没来得及洗……夫人，您答应他留下来？别看这孩子年纪小，我们山里人能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

邵夫人想了一想，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垂着头，不敢说话。

刘妈扯一扯孩子：“夫人问你话呢！”

孩子瘦弱的身躯抖了一抖，“段小山。”

怯怯的，沙哑的声音。

不太好听，像邵夫人之前养过的一只小狮子猫，叫起来“噶、噶”的，像只鸭子。

邵夫人虽然有钱，但并不刻薄，不认为穷人就该受苦，相反的，她看见穷人受苦受难心里也会不好受，于是这个“小忙”她倒也乐意帮了。

“多大了？”

孩子不说话。

刘妈急了，又扯了一扯孩子：“你今年几岁！”

孩子嗫嚅两下，低低地说：“七、七岁。”

“哦。”这并不是邵夫人关心的，她只是在思索这么一个小孩子在府里可以做什么。不同于她的善良，邵府的主人——邵明德并不是个大度的人，这是她的先生，上海一半娱乐产业的老板、淞沪联合商会的代理会长、抖抖手间就有上百万的进账……这么一个日理万机的人，有时也会关心府里是不是有吃白饭的闲人。

“有没有什么传染病？”邵夫人快速地看了一眼段小山，问道。

“没有。”刘妈代替段小山回答。

“哦。”邵夫人懒懒地说。再没下文。

房间里一时沉默了。这样的沉默让刘妈的心揪了起来，夫人不愿意？肯定是嫌他脏了吧，早知道就该让他洗干净了再来——刘妈是个老实人，未经主人的允许，她甚至不敢擅自用家里的水洗外面的人。

这孩子不丑——应该不丑吧，只是脏，她的妹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生出来的孩子该不会丑到哪里去。

刘妈心里七上八下的，没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个人。

是另一个孩子，不过这个孩子和段小山比起来简直是千差万别。

这是邵府的小少爷——邵夫人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大少邵允诚，二小姐邵美琪，三少爷邵之霆，邵之霆今年七岁，遗传了邵夫人的美貌，只是生在这样的家庭，从小受人追捧，因此年纪轻轻就有些傲气。他穿着一身时兴的厚呢子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滑亮，背着手站到邵夫人旁边。

他看见屋里多出一个乞丐，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刘妈，你怎么把一个乞丐领进了咱们家？快把他撵出去！”

刘妈噎了一下，看着邵夫人的眼色，说：“少爷，这不是乞丐，他是……我的外甥。”

邵之霆更吃惊了：“刘妈，你的外甥何以做了乞丐？”

刘妈磕了一个头，把事情又从头说了一遍。

“嗯……”邵之霆沉吟，“可怜是可怜，可是……与我们家有什么关系？我可不愿收个乞丐在咱们家。父亲也不愿意，母亲你说是不是？”

邵夫人坐起来，拉过邵之霆的手：“可他是刘妈的外甥，刘妈与我们有多年的情分，这个忙不能不帮。”

“那给他一笔钱就是了。”邵之霆想当然地说。

“他这么小，如何能养活自己？”

邵之霆深深地皱起了眉。

就在这时，段小山抬起头，两个少年的眼神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邵之霆一怔，立刻厌恶地捂住了鼻子。

在那张抬起来的脸上，黑红交加，还有一些干硬的泥巴，那是段小山脸上的冻疮，和怎么也洗不净的污泥。只有一双眼睛，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此刻还多了些浓浓的胆怯。段小山像是察觉到了邵之霆的厌恶，头一低，几乎要垂到地下去。

刘妈又哭了，哭哭啼啼地求邵夫人，和邵之霆。

邵之霆从小也是被刘妈带大的，邵夫人平日里喜欢打麻将，跳舞，满上海参加太太们举办的“派对”，很少亲自照顾邵之霆。邵之霆自然是在乎刘妈的，可就这么放任一个乞丐进自己的家门，他也满不乐意。

就在这时，邵夫人叹了口气，“好了好了，哭什么哭？又不是什么大事。”她皱眉，嫌弃地看着段小山，“快带他去洗洗吧！换身衣服，跟个长毛狗似的。”

刘妈一喜，跪下给邵夫人磕头：“谢谢夫人！”

段小山呆站着不动，刘妈急得扯他：“还不快谢谢夫人！”

段小山笨拙地跪下，学刘妈给邵夫人磕头：“谢谢夫人。”

段小山是山里来的，带着很重的乡音，土里土气的，像颗刚从地里翻出来的黑土豆。

邵之霆大声说：“妈，你干嘛要收留一个乞丐在家里？臭死了！”

邵夫人觉得邵之霆不懂事：“这叫做慈善，懂不懂？家里也不缺这口饭吃，你千万别告诉你父亲……”

邵之霆跟母亲争论，刘妈拉着段小山悄悄走了。

休息室有个小门通到走廊，从这里可以穿过花园，来到厨房，然后是佣人房。得益于刘妈在邵府的资历，她可以一个人睡一个单间，说是单间，其实都是隔出来的，在地下室东南角落做了一排像这样大小的房间，房间小得只够摆一张床、一个长条桌子，人进去连转身都困难。

刘妈带段小山进了屋，锁上房门，姨甥俩一对视，又抱头痛哭了一场。哭完，刘妈心疼地搂着段小山，擦了擦他的眼泪，问他：“孩子，家里都没人了吗？”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段小山这个问题，她只是不甘心地再次确认。

段小山的眼泪流了满脸，抽抽噎噎地说：“没了，都死了。”

刘妈哽咽一声，紧紧搂着段小山，将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胸口。

“好孩子，从此以后咱们相依为命。”

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后，刘妈带段小山去洗澡。烧了七八锅水，搓了一道又一道，段小山总算是现出了原形。他很瘦，瘦得皮包骨，身上到处都是冻疮，眼睛饿得凸出来，幽幽冒着绿光。刘妈把他的头发全绞了，剃了光头，头上缠着一块女人用的花布。

“好孩子，姨妈明天给你买顶帽子戴着。”刘妈疼惜地摸了摸段小山的头。

自此以后，段小山便在邵公馆住了下来。

一开始，他并不出门，只待在佣人房里，后来时间久了，刘妈就想着给他找点事做，以显得他在这个家确实是有点用处的。做什么呢？思来想去，刘妈决定：让他去厨房做帮工。这件事要求管家，好在刘妈跟管家关系还不错，管家姓张，是个老鳏夫，对刘妈有点别样的心思，因此刘妈一说他就答应了。

段小山个头小，但是劲大，搬柴端水不在话下。只不过他乡音重，开口说话总要招人笑话，渐渐地就不再开口了。

邵公馆很大，占地面积足有七八亩，前有花园后有庭院，四周丛林环绕，风景很是秀丽。刘妈交代过段小山，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厨房、水房和配膳房，绝对不可以出现在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见到老爷夫人，小姐少爷们要第一时间回避。

段小山谨记刘妈的叮嘱，只在这三个区域活动。

一天，段小山受伙夫长的差遣，去库房拿些山花椒，中午做花椒鱼吃。段小山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碰见了邵夫人，他一愣，当下想要逃走。

“站住。”邵夫人奇道，“你是谁家的孩子？”瞧着土里土气，像是乡下来的。

“……”段小山乖乖地不动了，可也不敢说话。

邵夫人走近了，打量段小山。

两个月过去了，段小山胖了一些，似乎也长高了一点，除了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土味之外，意外地倒也挺清秀。

邵夫人想起来了：“你是刘妈的……外甥？小山？”

邵夫人的记性还挺不错。

段小山怯怯地点一点头。

“你干嘛去？”

段小山说：“俺、俺去拿些山花椒，中午做花椒鱼吃。”

这是伙夫长的原话，段小山原封不动地复制了过来。可邵夫人没听懂，且段小山说话的乡音太重，听起来特别滑稽，邵夫人忍不住“咯咯”笑了两声，问他：“你还没学会普通话啊？”

段小山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邵夫人看着段小山，心中有了主意。她家老爷白手起家，生平最恨的就是没有一两个信得过的心腹，几度遭人背叛，有一次差点翻不了身。假如——老大跟老三身边从小就养着这么一个人呢？一个信得过，差遣得来，关键时刻可以舍命相护的人呢？

段小山跟她家老三差不多大，两个孩子说不定能玩到一起去——就算不能，段小山也算是知根知底的人，用起来放心。

邵夫人当下就笑开了花，谁说女人见识短浅的，瞧她，竟然如此高瞻远瞩——不愧是邵家的当家夫人！她蹲下身，摸了摸段小山的头：“怎么样，在府里还习不习惯？”

段小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明白夫人为何对自己如此亲切，他一动也不敢动，愣愣看着夫人：“习惯。”

“嗯。”邵夫人扯着他的手臂，将他往左转一圈，又往右转一圈，看他的身子骨怎么样，“还是瘦。”她略略有些不满意，邵家的伙食这么差么？竟然连一个孩子都喂不胖。将来如何保护她家的老三。

“你平时都吃些什么？”邵夫人问。

段小山努力回忆：“萝卜、白菜，肉。”

“嗯，荤素搭配，不错。”邵夫人点点头，“那就是吃得不够多。”

段小山呆站着，看着邵夫人的脚尖。

邵夫人说：“小山，你想不想学一门手艺，将来能养活自己？”

段小山抬起头，呆呆看着她。

邵夫人温柔地笑了笑：“你想不想练武？”

哈喽，又见面了。

大家假期快乐！

本文今日起开始连载，日更，每天上午九点更新，有事情会提前说~

爱你们，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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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