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 第57章 第 57 章

军医不明白不理解也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将，你骨头没断。”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秦衍低头扣袖口上的纽扣，闻言抬眼故作惊讶，“哦？”

军医一字一顿：“我猜您应该连痛觉都很微弱吧。”

说完他目光如炬地看向旁边的杜德伦，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杜德伦上校这幅心虚的样子，军医就知道这事肯定有蹊跷。

杜德伦哪敢说话。

秦衍轻笑一声，慢悠悠地拿起军医医药箱里的纱布，“行。”

军医极有职业道德地按住自己医药箱的盖子，神情警惕。

但秦衍就要这一样。

他慢不登登地拆开纱布开始往身上缠，松松垮垮缠了两圈就算了事，随即开始扣衬衫的扣子。

军医狐疑，看看他又看看杜德伦。

“怎么样？”秦衍扣上最后一粒纽扣，问杜德伦。

戴罪之身的杜德伦细细打量，“——好。”

秦衍赞许点头，转身走出门去，在门口停了下，偏头用目光示意杜德伦看着军医，别让他出去乱说话。

杜德伦还给了上司一个可靠的眼神。

金雀花酒店被炸出来的窟窿处已经架起了暂时作为支撑的合金网，人完全能在上层活动。

被找出来的人一个一个被搬上了急救床，周铭用围巾遮着半张脸，靠在角落不起眼处看这些天第九军团的行动记录。

越看眉间蹙得越紧，越看站在他旁边的广薇就越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平心而论，在压迫感上，平日里不动声色的周铭比起虽然位极最高统帅，但大大咧咧能随时下属一巴掌骂人的秦兆华强得多。

“上校，您在这里。”

广薇一激灵，回头一看，只见是自己的一个兴冲冲朝着跑来的下属，当即跟确定目标的警告弹一样两只手猛挥。

下属：……

下属迟疑举起手上的文件：“那个，这是首都星才发过来的，三皇子住咱们那的相关对接文件，需要给少将签字。”

广薇几步瞬移至他面前，拿过文件，又瞬移回周铭身前，冷静开口赶人，“我知道了，去吧。”

下属狐疑，悄悄扫了眼周铭，心下默默给帝国上将套了个“战略顾问——专对付皇室”的名头，带着敬仰之情离开。

广薇松了口气，转身对上周铭淡淡的黑瞳。

“……啊，这里人太多了，我怕有人认出来您……”

周铭看着她那手脚并用笔画的样子，心说她没留在首都星也挺好，这个性格在权力中心迟早完蛋。

周铭伸手，广薇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要文件，立刻毕恭毕敬地送了上去。

他们对面就是秦衍和军医所在的房间，此时房门紧闭，广薇耳边只有远处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周铭一下一下翻动纸页的声响。

广薇欲言又止，不断环顾四周生怕有人冒冒失失走过来发现周铭，片刻后终于还是柔声开口，“阁下，要不咱们找个房间慢慢看吧。这里人太多了。”

“没事，能认出我的都在亚尔维那边。”

可说不定有人在某场宴会上偷偷瞧过您一眼呢。

广薇心里的小太监急得团团转，连带着她也围着周铭团团转，但周铭就像是一点没看见一样，垂眼的姿态甚至带着点岁月静好。

“咔擦。”

他们身前的雕花实木大门被人从里打开。

周铭手指动了一下，在秦衍从打开门到踏上走廊地面的那几秒内，没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只见他像是没有察觉到身周的变化一般，眸光仍落在文件上，朝下挪了几行。

倒是广薇立刻觅声扭头，“少将，您伤怎么样？”

秦衍不答，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朝这边走来。直到离周铭还有两三步处，他才停下来。

一时间，气氛变得非常微妙，高级军官专用的外骨骼露指手套在被佩戴时，细小合金零件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成了此刻三人耳际能捕捉到的唯一声源。

广薇：……

她受不了。

她眼观鼻鼻观心，脚下猛退两步，一扭身离开了那两人周身宛如已经形成了结界一般的地方。

秦衍懒懒出声，“底下人搬得差不多就让他们撤，待会我俩下去。”

广薇应好，用更快的速度逃离。

直到广薇的脚步远得彻底听不见，周铭才将文件一合，头也不抬地把这沓纸递给秦衍。

——没人接。

周铭眼睫动了一下，两秒后终于从仿佛无比重要的文件上挪开，抬起和秦衍促狭的眸光对上。

秦衍强忍笑意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不好意思，可能是我的理解能力不佳，您现在这是——含蓄的表示抱歉？”

秦衍侧身，向周铭展示了一下两人目前为止与房间门口的距离，“确实，在这样一个人来人往，但能第一时间看到我出门状态的位置看文件，的确能让我感受到您深切的关怀。”

周铭“啪”一声把剩下的文件全拍在秦衍怀里，“我只是需要和你谈谈亚尔维的事。”

秦衍脸上的笑意一沉，捂着下胸处嘶了一声。

“你——”

还没等周铭查看他的情况，面前人就特别无辜地抬起头，灿烂一笑。

秦衍抓着他伸过来的时候，揉捏周铭冰凉的手指，声音慢条斯理，“关心则乱，是不是。”

……

周铭一点一点把手抽出来，转身就要走。但他才走一步，下一步的位置就被秦衍挡住。自己侧身绕开，这人也同时挡在了另一处的出路上。

这种幼稚的小游戏，周铭上次玩可能是小时候在缓冲带区被大孩子打劫的时候。

“……我就应该买通医生，让他把你的镇痛剂换成安眠剂。”周铭不耐烦，“你是不是觉得伤一次就能把自己肆意妄为的行为一笔勾销。”

秦衍大笑。

周铭根本就不知道，当他像是现在这样，用冷静疏离的样子掩饰不愿意出口的担心和歉意，真的特别招人。特别是微微抬眼半是警告半是不耐的样子，又好看又招人。

秦衍偏头去亲周铭的眼睛，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周铭下意识连退几步，直到后背撞在了酒店走廊落地窗的玻璃上。

眼皮上温热又温柔的触感像是能一路流进心底，怕再牵动没长好的伤口，周铭甚至都没办法挣扎，任由秦衍将不合时宜的亲昵加深。

“有人，秦衍！”

“没事，要是有人问我，就说是我没忍住，在缓冲带区找了个omega情人。”

周铭硬是捂住秦衍的下巴，将他朝外顶，跟坚决抗拒亲吻的猫咪一模一样。

“你对于这次爆炸查到哪一步了？”

虽然明知周铭是在转移话题，但提起这个，秦衍还是顺着说了下去，“根本不用查，我知道是谁放的。”

周铭看他那得意的样子，只觉头疼。

他就知道。

秦衍笑，“别这幅样子，我从头到尾只做了两件事，第一是根据考特曼提供的线索透露亚尔维要冻结PE集团基因链的消息，第二是提前撤掉负责亚尔维安保的人员，让PE集团那边某些人安排的□□顺利运进这栋酒店。”

秦衍的从容并非只是自信。

第一考特曼现在正被控制在军部基地，只要他还剩一点智商，就不会向外人透露他和秦衍之间的交易。

第二他没有签署任何有关文件，只是言语不明地透露出了一个消息，但昨晚参与审核审查大集团账目的人数以千计，至少有一半或有偿或无偿地透露了消息，根本查不到秦衍头上。

第三安保人员的替换是亚尔维自己的决定，秦衍只是将时间稍稍提前，这种事很常见。即使到了最后，有人能将从头到尾所有一切连在一起，也没办法定秦衍的罪。

这些周铭当然也能想到。

秦衍：“你到底觉得哪里不对？我有疏漏？”

到目前为止，无论从哪点来看，秦衍做得都非常漂亮。从头到尾都是经得起查的阳谋。

“——不是你有疏漏。”周铭顿了顿，“是亚尔维的疏漏太明显了。”

就算是周铭以帝国上将的身份来缓冲带区，都不至于像是亚尔维那样把大集团整个拉出来炸一遍。

秦衍挑眉，思忖两秒，“你觉得这不像是亚尔维能干出来的事？”

周铭毫不犹豫点头，“太粗糙太心急了。”

……

秦衍哼笑一声，意味深长，“我突然发现，你对那三皇子评价很高啊。”

“……是你不够了解他。”周铭镇定。

秦衍了然点头，“哦，原来阁下和三皇子殿下之间还有深入了解啊，不愧是当年传绯闻说要联姻的。”

周铭感觉自己就是在对付一个软硬不吃的小孩，“我和他一起上过一年半的军校，同寝同课。如果那么长时间都不够我摸透他的秉性，那帝国里外，盯着我的人早把我压下去了。你到底有什么意见？”

同寝同课一年半……

秦衍觉得自己之前因为居高临下俯视亚尔维，已经淡下去的灼热嫉妒此时又悄无声息地燃了起来。

——烦死了。

秦衍面上半点不显，示意周铭说下去。

周铭点了点那沓关于缓冲带区账目的文件，“这种疏漏谁都可以有，但亚尔维不应该有。你轻视他的原因是你觉得亚尔维作为皇子，对缓冲带的局势并不十分了解对吧。”

“对。”

不仅是亚尔维，可以说绝大多数帝国公民对缓冲带的局势都并不十分了解。

这就像是古地球时期，华国居民并不了解非洲大区的局势一样。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皇族突然被派到非洲处理事务，很可能会不管不顾地瞎来一通。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惹上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周铭微微靠近秦衍，压低声音,“亚尔维的母亲，是黎欢女士。”

秦衍眼底一凝。

黎欢，上一任帝国财政部部长，目前正在外交部养老，是一位曾经走到过权利中心，离议长职位一步之遥的女士。

秦衍：“我记得——外界传闻一直说亚尔维的母亲是一个明星？”

“假的。估计是故意放出去用于掩盖真实消息的迷烟。”周铭淡淡说道。

“按照亚尔维的年龄来算，当年黎欢女士怀上他的时候，正好是她在医疗部，因为那一届政府在温岛病毒引发疫情的控制工作上严重失职，推她出去背锅，引咎辞职的时候。”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秦衍那个时候甚至都还没有出生。

但他们这种大家族的小辈好就好在会把帝国的各个大事件当睡前读物看，所以周铭一说他就想起来了。

周铭：“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当时皇室看重了黎欢女士的个人能力和工作多年在议会上层留下的人脉网，再加上她辞职，没有工作，正好能成为皇帝的继后。”

就当时的情况看，黎欢绝对是一个事少助力大的优良人选。

“你也知道，皇室从来都是先孕后婚，他们要先检查孩子的基因，再决定要不要让omega或者alpha成为新的皇室成员。黎欢女士显然也经历了这样的考验，但是非常不巧——”

秦衍接上，“她在怀孕的时候，老师重返政坛，成为了那一任的财政部部长，并有意把她带在身边，并想培养她接自己的班。”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反复无常，权力中心的轮换更是如此。

就在黎欢以为自己都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议会大厅一步的时候，她的老师以四百六十多岁的高龄，成为新任财政部部长，扛起了那时因为温岛病毒的低迷经济问题。

一边是作为皇后的优渥生活，一边是权力中心肉眼可见的腥风血雨，黎欢女士在怀着亚尔维的情况下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只是很明显，可能是在皇室的坚持下，或者是她想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最终亚尔维还是被生了下来。

周铭微微偏头，示意秦衍看缓冲带中心区繁华可以和帝国任何一个生活星相媲美的中心区。

“黎欢女士在上台以后，推崇“反哺”政策。也就是所谓由帝国借钱给缓冲带区，建造工厂、矿场、星坞以及一切基础设施。而每一笔债都或有形或无形地分摊到每一个缓冲带区居民的头上，名正言顺地实现剥削。”

周铭一字一顿，“可以说，缓冲带区的大集团正是在黎欢的政策下，才形成了现在的规模。而我确定亚尔维和黎欢之间关系紧密，绝对不可能出现他因为不懂缓冲带区的局势，自作聪明的情况。”

……

秦衍有一下没一下地折着手中文件的边角，“那就奇了怪了。”

可以说帝国在近一百年内，对于缓冲带的研究发展利用，其中九成都是由黎欢主持主导的。

要是真如周铭所说，亚尔维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蠢事。

甚至于，缓冲带区的大集团应该是亚尔维讨好的目标。

周铭深吸一口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摸不到真相的边缘，只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在一片茫茫翻滚的迷雾中行走。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适。

“……走，下去看看。”

至少亚尔维走得匆忙，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负责营救清扫工作的都是秦衍派来的人，希望能留下点什么。

秦衍跟上他，伸进口袋的时候摸到个东西，他顺势就掏出来在周铭肩上一拍。

“嗯？”周铭回头，只见被秦衍捏着钓在他面前的是一串红彤彤的小番茄。

秦衍，“他们酒店自己种的，我看漂亮就让人剪了一串最熟的，尝尝看。”

……

周铭若无其事地扭过头，“我不饿。”

秦衍哑然失笑，硬是把番茄塞他手里，“这个品种的特别甜，和你以前吃的那些不一样。”

周铭极其厌恶吃番茄。

准确地说是讨厌一切纯酸的东西。

首都星那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一阵流行用烤过的番茄代替柠檬配肉，专门选育了超酸的番茄。红彤彤表皮带着金棕色焦痕的果子看起来就很诱人，周铭尝试了一次，觉得是厨师的问题，又尝试过第二次，第三次……

从此上将看见番茄就跑。

周铭蹙眉，扭过头装看不见。

秦衍笑着摘下一颗贴他唇边往里塞，周铭被逼得没办法，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

——

秦衍：“怎么样，没骗你吧。”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开，周铭心平气和地又摘了一颗，态度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还不错。”

秦衍顺势捏他脸颊，没忍住也揪了一颗。

电梯停下，秦衍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想法，突然问道，“对了，你怎么知道黎欢是亚尔维母亲的，也是亚尔维和你说的？”

议会的官员和皇室私底下怎么样都可以，但明面上绝对不明让人知道两者有联系。除非是亚尔维亲口说的，不然周铭没有发现的途径。

周铭一摇头。

“军校的时候见过。”

“……见过就能确定他俩的关系？”秦衍含含糊糊地问道。

不知道怎么的，秦衍就是察觉到了一点不对。黎欢和亚尔维长得可一点都不像，不然哪还等着今天周铭告诉他，他才知道两者之间的血缘关系。

那周铭是怎么凭一面就认定这两人是母子的？

周铭莫名其妙，给了他一个你在想什么的眼神。

“当然是见面的时候，黎欢女士自己告诉我的。”

……

周铭还没有察觉不对，“期中联合演习，她莅临观看。亚尔维带我在一个会客室和她喝茶，简短聊了半个小时，期间突然提起的。”

现在想想，那天确实很突然。

他才下模拟作战场地，甚至都没有换下作战服，亚尔维就拉着他去见了黎欢。

电梯里一阵安静，周铭侧眸，秦衍面无表情。

“你觉得没有问题吗？”

秦衍问道。

周铭吃掉最后一颗小番茄，“有什么问题。”

秦衍一字一顿，“亚尔维告诉你他的身世辛秘，带你见他的母亲，还一起聊了半个小时，当时已经是帝国财政部部长的黎欢女士亲自告知你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你觉得没有问题？”

周铭：……？

秦衍大声，“他都带你见家长了！他就是对你图谋不轨！”

电梯叮一声打开。

周铭将手中的长茎塞回到秦衍手中，衣摆一掀一步踏出电梯。

秦衍额头上青筋直跳，“你别走，你说清楚。”

他两步追上周铭。

但还没等秦衍拽住周铭的手臂，一阵急促但很奇怪的脚步声急速朝他们这边靠近。

周铭警觉朝发声处看去，下一刻，一只白金色的长毛猫咪在转角处脸刹半米停住身形，接着朝他狂奔而来。

“喵喵喵——”

周铭下意识伸手，接住了这个毛茸茸的团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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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