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第13章 莺嘴啄花红溜

这日，婴见素立在石阶上，步履渐缓。石阶两旁的古松枝干虬曲如苍龙盘踞，松针上犹挂着昨夜的残露，风过时簌簌而落，沾湿了她的肩头。撄宁殿的九重殿宇在云海中若隐若现，恍若浮在天外的宫阙。两个外门弟子从她身侧疾步跑过，衣角带起的风掀动了她的裙裾。

“……就是她，让程雪暗算燕燕的。”“殿主怎的不重罚？”“谁让人家是殿主的女儿呢。”

婴见素充耳不闻，懒得听这些闲言碎语，打算去落剑锋找步瑶，听说今日步瑶从崔家村回来了。

落剑峰与藏经阁比邻，山势陡峭如刀削，石径两旁遍植青竹。那竹子生得极高，竹梢在风中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一曲无字的挽歌。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婴见素闲逛在石径上，鞋底踩在落叶上，窸窣窸窣的声音响起。

步瑶的弟子居所在半山腰的一处小院。院子很小，篱笆墙是用山间的青竹编的，爬满了牵牛花。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婴见素站在院门外，踌躇了片刻，抬手叩了叩门框。

“谁？”步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清淡淡的，如山间的风。

“婴见素。”

脚步声渐近，院门被拉开，步瑶站在门口。

步瑶今日只着一袭青袍，不施粉黛。她静静地看了婴见素一眼。

“进来罢。”

步瑶在竹案边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婴见素，一杯留给自己。茶的叶片很大，在杯中舒展开来。

婴见素注意到案上是那本熟悉的名册。

“这是崔家村的…？”

“死者名录和遗物清单。”步瑶点了点头，细长的手指在上面敲了敲，“按章程，这些都要归档备查。”她沉静的目光落在婴见素脸上，若有所思，“我带了几个人去，本以为要花上三五日。可到了才发现，村民已经被人安葬了。”

“可却是百人坑，我们也不好将人再挖出，索性就那样了。”

“…哦、哦。”婴见素有些嘴瓢，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步瑶没有追问。她从案上拿起那卷绢帛，慢慢展开，铺在婴见素面前。绢帛上拓着碑文的内容，婴见素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崔扶云、崔阿月、崔负山、崔莺莺、崔鸣玉、崔将明……七十五个名字，一字排开。

步瑶放下绢帛，摩挲着手边茶盏杯沿。

“婴师妹，”她的声音轻轻的，“你可知道，我为何要习剑？”

婴见素抬起头。树的影子落在步瑶脸上，她的眼睛里盛着山间的泉水，清澈见底。

步瑶自顾自地说下去。她的目光越过婴见素的肩膀，看向远处的山峦，回到了回不去的地方。

“小时候，我家住在海边。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打渔为生。”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一年海啸，我在睡梦中被我爹摇醒，他把我往背上一甩就往外跑。海水从身后追上来，我听见身后房屋倒塌的声音，哭喊的声音，浪头砸下来的声音。”

“我爹背着我往山上跑。他的脚踩在泥水里，好几次差点摔倒。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浪头追上了我们。”

“他把我推到一块大石头上，让我抱紧。我趴在石头上回头看他，他已经被浪卷走了。就那一瞬间，人就不见了。”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树，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竹案上。

“后来我被我师父所救，师父他不是撄宁殿的，”步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剑，那枚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说，这把剑叫‘断水’，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后来，我师父也为了保护百姓们，死于魔族之手。”

她抬起头，看向婴见素。

“后来我就想，我也要有一把剑。不是为了杀魔，是为了护住那些我不想失去的人。”

婴见素知道步瑶的结局。

因为她是她下一个要完成的执念对象。

她会在即将到来的试炼秘境中，因燕燕被婴见素的陷害所以被围攻，她会挡在燕燕身前，以断双臂为代价护住了燕燕。

而大结局中，魔物入侵人间，她再也无法拿起剑，被低阶魔物所杀。

人的一生总有坚持的，匠人倾尽一生磨一面镜，僧人穷尽一世守一盏灯，步瑶便是握着她的剑，走完了只有一场戏的一生。这样的人，注定死时是有遗憾的。

可原著里没有人关心这些。步瑶的存在，像是作者写群像凑数般的人物，为女主牺牲的工具人，换得燕燕成长的代价，从此不再单纯。

步瑶抿了口茶，目光径直落在婴见素脸上，“婴师妹，你有没有想过，人这一生，有些事做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在崔家村看见那些碑文的时候，”她柔声说，“就在想，刻这些字的人，手上一定很疼。可她为什么要刻呢？她明明可以不做的。没有人知道是她做的，没有人会因此感谢她，她甚至不能让人知道她做了这件事。”

婴见素怔然。

步瑶继续弯下肩膀，紧盯着婴见素的双眼：

“婴师妹，你能告诉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婴见素的眼珠慢慢转动，转向对方的眼里，她的眼睛，眉骨，嘴角，都有一种坚毅，让婴见素无法直视。

“婴师妹，你回去吧。”步瑶说，“签到的时辰快过了。”

“……”

婴见素站起身来，一饮而尽那茶，转身离开。

好苦。

婴见素皱着个脸。

从落剑峰出来，婴见素沿着山道往回走。石径两旁的青竹在风中摇晃，竹影在地上画出一幅又一幅水墨画。她逛着走回去，脑子里乱糟糟煮了一锅粥。

“步瑶的执念，是…救人？”

“宿主说的对，也不对。”系统答。

“讲人话。”要不是打自己的脑袋系统不会疼，此刻婴见素已经一拳把自己的脑壳干碎了。

“总之，执念需要宿主自己去理解。宿主需在几天后的秘境中完成两项任务：一、按原著剧情陷害燕燕；二、完成步瑶的执念，让她在大结局中，无执念的死去。”

婴见素对着远处的云海叹了口气。云海翻涌如潮，一铺千里，远处的山峰好像岛屿一样浮在云海之上，被晨光染成画布。有白鹤从云层中穿过，发出一声清越的鹤唳，随即隐入更深的云里。

“不过宿主，在此之前，还有一个剧情任务宿主还没有做。”

婴见素不好的预感又浮上心头。

“？”

“明日宗门会讲，宿主需在燕燕的茶水中下药。此为核心剧情节点，不可跳过。”

婴见素就知道。这陷害，暗算，追求，就差恶毒女配最经典的降智操作：下药了。

那目前主线任务是在即将到来的秘境中陷害燕燕，完成步瑶执念；支线任务是明日宗门会讲上给燕燕下药；日常任务还要找人对他述说对祁玄的爱，维持人设。

好的，现在婴见素已经忙成一个陀螺了。

“我说真的……咱这又不是宫斗剧，可以换一个捣乱手段吗？”

她的脑壳好晕，感觉自己要归西了。

“原著剧情中，原主婴见素在宗门会讲时对燕燕下药，致其当众出丑，此为后续陷害链条的重要一环。宿主必须完成。”

婴见素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翻找这一段剧情：确实有这么一段。原著里原主给燕燕下了不可言说的药，燕燕在会讲时被骗入偏房，而祁玄关心燕燕也进入偏房，众长老被人引来，这一事件让燕燕和祁玄的关系更进一步，当然，药的来源也被查出来，祁玄因此更加怜惜燕燕，也更加厌恶婴见素。

而婴见素的得力帮手，正是面前这人——柳娘子。

柳娘子坐在栖鸾阁的厅堂，已经等了婴见素有一会儿了。她纤纤玉指捏起桌上婴见素的玩意儿，姿态优雅，不可挑剔。

见婴见素回来了，立刻上前迎来。

“素素——你可算回来了，”柳娘子双手柔弱地搭在婴见素的胳膊上，“前日的事我可听说了，那祁玄对你态度太恶劣了！怎么这样！”

不是，她去找祁玄表白不是周围没人吗，小动物都没有一个，咋知道的？

“宿主这段时间一直抓弟子诉述对祁玄的爱意，他们为了看热闹都跟在你后面。”系统默默提醒。

……原来人生这么多观众。

婴见素一屁股坐下，拿起一个玩具就在那玩，漫不经心地听柳娘子说话。

柳娘子也不恼，自顾自地说：“素素，我有个主意。明日，便是每月一次的宗门会讲。到时候各峰弟子都会去正殿听长老讲道。祁玄师兄一定会去。素素虽在禁足，但殿主说过禁足期间可以参加宗门活动，这是个机会。”

婴见素努了下嘴思考，原著里是柳娘子主动找上门来的？

“你想做什么？”

柳娘子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瓷瓶通体莹白，瓶口用蜡封着。

“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柳娘子弯起眼角，“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喝下去，会让人…”

“会让人什么？”系统也没说那不可言说之药是什么药，该不会是春药吧？

“会让人那啥。”柳娘子眨了眨眼睛。

“哦——”婴见素后仰。婴见素好像明白了。

婴见素盯着那只瓷瓶，脑子里飞速运转。

柳娘子的意思很明显，在会讲的时候，给祁玄下药，然后制造机会让婴见素和他独处。这是原著里没有的情节。柳娘子在自作主张。

“你确定？”婴见素问，“祁玄的修为比你我都高，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柳娘子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素素放心，这药不是给祁玄师兄准备的。”眼尾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素素有没有想过，与其让祁玄师兄那啥，不如让燕燕那啥？”

好嘛，全对上了，原来这馊主意也是这个柳娘子出的。

“你还真挺那啥的。”婴见素钦佩，也许原主婴见素根本没那么聪明，埋腰牌一事是她爹启发的，下药这事又是柳娘子谋划的。

柳娘子垂下眼帘：“我只是替素素妹妹不平罢了。素素对祁玄师兄的心意，整个撄宁殿谁不知道？凭什么燕燕一来，就把师兄的注意力全抢走了？素素是殿主的女儿，身份尊贵，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外来的野丫头？”

婴见素放下茶杯，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你把东西留下，我考虑考虑。”

柳娘子会心一笑。

她推门而去，留婴见素一人坐在桌边，盯着那只莹白的瓷瓶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