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第12章 惊起一滩鸥鹭

禁足的头几日，婴见素险些被青萝的絮叨声磨去半条命。她原以为终于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必出门应酬那些虚与委蛇的同门，不必在祁玄面前演那出痴心不改的戏码，更不必提防宫悬黎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拿剑指着她的喉咙。宫悬黎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闯进殿主之女的居所行凶罢？

她正盘算着如何在这半年里把日子过得舒坦些，系统便适时地跳出来给她添堵。

这天一大早，婴见素是被青萝的脚步声吵醒的。那脚步声从外间一路碎碎地响到床边，伴随着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婴见素一把将被子蒙在头上捂住耳朵，连耳朵带脸一并裹了进去。

“小姐，该起了。”

婴见素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含混地‘唔’了一声。

青萝蓄力施展狮吼功：“该起来啦！——”

婴见素翻了个身，睁开眼，望着帐顶发呆。

“小姐，你怎么了？”青萝看着双眼无神的婴见素，不免有些担心。

“本宫的耳朵似是聋了。”

青萝郝然笑了笑：“小姐，您忘了？今日开始要每日去戒律堂签到的。”

婴见素梦回每天还要上早八的时候了，只不过这里是早五。

婴见素崩溃地大叫。

禁足半年，每日签到。天天如此，想到这，她爹在戒律堂上那番话，表面公正，实则是把水搅浑，燕燕的嫌疑没洗清，她的嫌疑也没坐实，两头挂着，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前提是没有查清楚之前，若是只看过原著的婴见素会觉得婴伏尧一定会查清的，还婴见素一个清白。

但现在，她不确定。

昨日在戒律堂上的第六感告诉她，事情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婴见素披了件外衫，趿着绣鞋走到桌前。托盘里是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块桂花糕，往日青萝端来的早饭，至少是四碟小菜、三样点心、一碗银丝面打底。

“…？不是说禁足只是表面功夫吗，这还让我怎么保持富态。”婴见素生无可恋地坐在桌前。

青萝小声说：“膳房那边还是得做做样子的，本来小姐你的膳食就和弟子们的不太一样…如今虎落平阳，咱们还是和犬一样的待遇为好…”

所以…这、这是犬食？

“你还挺会说话的。”婴见素吃完了这份早膳。

“那当然，小姐留我在身边看重的就是我的能力~”青萝沾沾自喜地说完，又奇道：“小姐近日怎么没有往望鹤峰去了？”

婴见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原主以前每隔三差五都要去望鹤峰‘偶遇’祁玄，然后被他不咸不淡地打发走。乐此不疲，愈挫愈勇。

原主对祁玄的执念深到什么程度呢？婴见素估摸着，祁玄就算娶了十八房小妾，原主都得挤破头去做那第十九个。

“不想去。”婴见素脱了外衫往床上一扔，整个人颓然扑入被褥之中，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青萝看见此幕发出怪叫：“小姐你怎么吃了早膳就去躺着了！”

“小姐，您说您不想去望鹤峰？”青萝凑过来，语气里满是困惑，“您上月还说要给祁玄师兄绣个剑穗，绣到一半嫌麻烦扔给了我，逼我连夜赶出来。那剑穗还在箱底压着呢。”

婴见素从枕头里翻了个面，望着帐顶，面无表情：“那是上个月的事。”

“警告，警告，青萝已察觉异常，宿主ooc程度达到百分之二十。满百分百宿主将直接失败。”

“胡说什么。”婴见素吓得翻了个身，背对着青萝，“今天不去不代表我以后不去！我可是非祁玄不嫁的！”

青萝真心实意地笑了，一对眼睛眯成小小的月牙。

“不管怎么说，小姐您这半个月不去望鹤峰了，我倒是松了一口气。以前您每次去了回来都要生半天气，摔东西骂人，我收拾起来可累了。”

“哦，你这是说我脾气不好。”

青萝转了转眼珠子：“哪能呢！我就是觉得，大师兄配不上小姐，要有一个情绪稳定的才适合娶小姐呢。”

“是，但是我还是希望和我爱的人在一起。”婴见素随口一说。企图打造回恋爱脑形象。

“小姐，你居然还相信爱情。”青萝嘀咕。

“…？”

“小姐你吃饭忘了擦手，”青萝将帕子递过来，絮絮叨叨地说开了，“您说您这禁足，说是坏事，其实也是好事。半年不用出门，省得去望鹤峰受气。您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嘴碎得很，说什么的都有…”

“说什么了？”婴见素坐起身，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随口问。

青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说您偷鸡不成蚀把米，陷害燕燕不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还有人说，殿主在戒律堂上偏袒您，是碍于父女情面，其实心里早就对您失望了——当然这都是他们瞎说的！小姐您别往心里去！”

失望？

她想起戒律堂上她爹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她一眼。没有失望，也没有袒护。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个真正溺爱女儿的父亲，在女儿被当众指控时，不可能毫无反应。婴伏尧的反应太过精准，既不显得偏袒，又处处给她留了退路。这不像一个父亲的本能，更像一个棋手的算计。

“小姐？”青萝见她发怔，又唤了一声，“您在想什么呢？”

“在想我爹是不是真的很爱我。”婴见素说。

青萝笑着拍她：“殿主当然爱您啦。这还用想吗？”

婴见素嗯了两声，起来收拾了一下赶去签到了，回来时系统又开始为难她：

“日常任务发布：维持原主人设，每日向祁玄表达爱意。任务失败惩罚：宿主将在接下来三日内持续感受到原主的‘求而不得’之苦。”

“…我被禁足了还要鞭策我吗魂淡！隔着一座山，我要怎么和他表达爱意啊，隔峰唱山歌吗？”婴见素抓狂。

系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冷冰冰地补充：“宿主自绑定以来，尚未对祁玄进行过任何符合原主人设的主动接触，已严重偏离角色行为轨迹。为维持世界线稳定，特发布此日常任务。”

婴见素这才意识这个问题，系统说得对。她穿来这么久，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完成配角执念，怎么走剧情，竟把原主对祁玄的爱慕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回到栖鸾阁已近午时。

青萝正在院子里晒被褥，见婴见素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姐，有人来看您了。”

婴见素一愣：“谁？”

“说是叫柳娘子，是您以前的手帕交。在外间等着呢。”

终于来了。

婴见素在脑海里迅速翻出原著中关于此人的信息。原著中，她是一个爱慕祁玄的女配，出场次数不多，连名字都没有，只以“柳娘子”三字代称。她和原主婴见素算是竞争者联盟，两人都喜欢祁玄，但比起情敌关系，更像是互相利用的狐朋狗友。

不过原著中对她的背景交代极少，只知道她是某个小门派的弟子，被家里送来撄宁殿镀金。婴见素想起原著里对柳娘子的描写，此人比婴见素更聪明、更隐蔽，手段也更毒辣。婴见素在明处当靶子，柳娘子在暗处放冷箭，两人互为表里，把燕燕害得不轻。

婴见素走进外间，便见一个少女坐在客位上，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茶杯。

那少女生得极文静。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衫裙，外面罩着件青绿色的半臂，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物。

“素素！”柳娘子见了婴见素，立刻站起身来，脸上绽开一个温婉的笑，“我可算见着你了。听说你被禁足了，我急得不行，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柳姐姐，”婴见素堆起一个笑，“你怎么来了？”

柳娘子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红：“素素，你瘦了。那个燕燕，还有那个程雪，她们合起伙来害你，对不对？我都听说了。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好过的。”

婴见素心里警铃大作。

原著中柳娘子的戏份不多，她不像原主婴见素那样明着来，她喜欢暗地里使绊子，而且每次都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柳姐姐，”婴见素斟酌着措辞，“这件事戒律堂已经在查了，咱们暂时别折腾了。”

柳娘子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青萝端了茶进来，柳娘子接过，慢慢喝了一口，忽然道：“素素，你还喜欢祁玄师兄吗？”

“当然喜欢。”婴见素说得毫无感情，“我这辈子非祁玄师兄不嫁。”

“叮，今日示爱任务已完成。”

…？

婴见素不可置信：“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人性化了？”

那这任务岂不是跟没发布一样，婴见素可以每天示爱一百遍。

“只能对人，且是您穿书以来首次向他表达对祁玄爱意的人物哦！”

在这等着她呢，不过也没问题，撄宁殿弟子这么多，每日抓一个，把面子抛开再捡回来就是了。

柳娘子慢慢放下茶盏，嘴角扬起轻轻浅浅的笑。

“素素，”她轻声说，“你这样可追不到祁玄师兄。”

婴见素疑惑地转头看向她：“有何高教？”

柳娘子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我帮你。”

婴见素看着柳娘子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你……要怎么帮？”

柳娘子神秘地笑了笑：“你且等着。”

翌日。

要说系统变得人性化那真是黄河水流到天上去了，今日的任务除了示爱又得是亲自向祁玄送上自己绣的剑穗。

婴见素清晨对着状况外的青萝说了一句‘我爱祁玄’后，就前去望鹤峰。

婴见素走在路上，心里盘算着怎么完成这个该死的日常任务。原著里原主追祁玄的方式无非几种：送东西、偶遇、撒娇、装可怜。其中最常用的是偶遇，掐准祁玄的作息时间，在他必经之路上等着，然后假装“好巧~师兄你也在这里”。

婴见素觉得这种守株待兔刷好感度的方式蠢透了，但系统说不能ooc，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掐着点到了望鹤峰下的石径上，躲在树后，等着祁玄从藏经阁回来。

日头渐渐偏西，石径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祁玄今日着了件月白色道袍，银冠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悬长剑，步履从容，远远望去，当真如画中仙人。

婴见素像个鸟一样从树后跳出来。

“师兄！”她扬起一个笑脸，声音清脆。

祁玄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婴见素一眼。

“婴师妹。”他声音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被禁足了，不该来此处。”

“师兄，”婴见素双手碰上剑穗，硬着头皮继续演，“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我做那些事，都是因为——”

“因为你喜欢我。”祁玄替她说完。

祁玄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婴师妹，这样的话，你从八岁说到现在。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

“你喜欢我，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你暗算燕燕，栽赃同门。你若真的喜欢一个人，不会用伤害别人的方式去证明。”

祁玄绕过她，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留下一句：

“婴师妹，从今以后，请离我远些。”

“叮，今日日常任务已完成。”随着提示音响起，原来只要送了剑穗，就算不接受也行。

婴见素终于卸下伪装。离祁玄远些？

对不住了师兄。

她在心里默默鞠了一躬。

今后我恐怕要时常来插足你们的感情了。

我真是个恶毒的女人。婴见素望着祁玄消失的方向默默谴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