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是灰白色的,比夜里稀薄一点,却更刺骨。
整条通往棚户区的小路荒草丛生,草叶沾着雾水,一碰就浸透裤脚。四周安安静静,沿途看不见任何住户,小区被一层薄雾裹住,远远看去,楼宇轮廓都变得朦胧失真。
我攥紧密封袋,里面的本子安静躺着。机械表在手腕滴答作响,是这片虚妄里为数不多真实的东西。
断墙残垣就在眼前,钢筋扭曲裸露,碎砖块铺满地面,整片废墟的中心,是一处向下塌陷的深坑。浓稠得近乎发黑的白雾源源不断从坑底翻涌上来,无声地向外流淌。
这就是裂隙的源头。
坑边站着那个半面女人。
依旧半侧着身子,一半人脸,一半翻涌的雾面,无数细碎的痛苦面孔在雾里沉浮。她没有看向深坑,静静望着我走来的方向。
“你真的来了。”
“我来了。”我停下脚步,站在离深坑数米之外,不敢靠太近,“计划不变,我们两个共同承载记忆,笔记留在坑底,作为第三重固定支点。”
“你知道它是什么吗?”她抬了抬下巴,指向翻涌黑雾的深坑,“它不是怪物,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它是所有人丢掉的恐惧、遗憾、不愿意回想的往事汇聚成的集合体。遗忘,就是喂养它的养料。”
我望着坑底涌动的黑雾,无数低语从里面飘出来,密密麻麻,缠绕在耳边。
“它没有善恶,只遵循本能。有人放下记忆,它就收下,把人变成巷子里面背身的影子。”她缓缓说,“当年我和你一样,也是能记住一切的人。我想独自压住它,最后失败了,卡在夹缝里,一半是人,一半是它的一部分。”
“我不愿意再看见第二个人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那有没有别的选择?”我问。
“没有。以前没有,现在你凭空想出的分摊,只是赌命。”她看向我怀里的密封袋,“笔记留在坑底,文字固定住所有真相,不会消失。你带着记忆回到现实,我留在夹缝承接另一半。三方牵制,分散它的吸引力,它就没办法锁定单独一个人作为锚。”
“一旦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主动遗忘,支点断裂,一切都会崩盘。”
“我明白。”
我向前走,走到深坑边缘。黑雾扑面而来,无数过往的画面冲进我的脑海,那些被抹去的邻居、消失的高中生、楼道里的回声、墙上的巷子,全部在黑雾里回放。它在诱惑我,引诱我放下,引诱我放弃沉重的记忆。
我咬紧牙关,拆开密封袋,把本子稳稳放进深坑一处凸起的石块凹槽里。石块凹陷,可以挡住雾气侵蚀,纸本不会轻易损毁。
放下去的一瞬间,黑雾剧烈翻涌起来,坑底的低语骤然拔高,尖叫、呢喃、哀求混在一起。
它感知到了。它看见完整的、不肯被遗忘的记录被放在它的心脏位置。
“准备好了。”半面女人慢慢转过身。
这一次,她不再维持半侧的姿态。整张面孔一半是人,一半是流动的雾,清晰完整地朝向我。
“我们要同步守住这份记忆。你回到现实,守住你看见的一切。我留在夹缝,承接另一半。本子在这里,永远作为证据。只要还有一方记得,它就无法肆意扩张。”
“但记住。”她的声音沉下来,“它不会消失。它只是被锁住。它会日复一日蛊惑我们,引诱我们遗忘。这是永久的枷锁,不是解脱。”
我点头。
没有两全其美的奇迹,没有彻底消灭梦魇的办法。我们能做到的,仅仅是把它困住。
一股阴冷的力量同时缠上我们两个人。无数画面、所有记录里的信息,在这一刻,分成两股,一部分落在我的意识里,一部分流向她,还有一部分,牢牢钉在坑底的纸页之上。
黑雾剧烈翻滚,向外冲击,像是想要冲破三重枷锁。整片废墟剧烈震颤,断墙碎石簌簌往下掉。远处小区的白雾猛地一顿,扩张的势头停住了。
漫长、煎熬的几分钟过去。
坑底的黑雾慢慢平复,不再疯狂向外奔涌,只是安静地在深坑里面缓缓流动,像被驯服的暗流。
低语弱下去了。
成功了。
裂隙被压住了。
半面女人身形微微虚化,雾的那半边轮廓淡了几分。
“去吧,回到你的世界。”她看向我,“不要忘记。一旦你扛不住,主动选择遗忘,我和这片小区,都会被它吞噬。”
“我不会忘。”
我转身,沿着来路往小区走。身后废墟的雾气安静蛰伏,不再追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