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殓师 第5章 鬼魂引路

贺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警车已经停在了警局门口他都浑然不觉。

杨树诚敲了敲车窗：“沉哥，下车了。”

贺沉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推开车门下车，将息屏的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等她的消息等了太久，每每情绪上涌，他总会下意识地点开置顶联系人的聊天界面，对着刺眼的空白出神。

他不是没想过主动发消息，但每回打字打到一半，冲动的劲过去，就又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时间久了，贺沉自己都觉得荒谬。想他一个见过各种场面的刑警，竟然会害怕一个小小的聊天界面。

但这次不一样了，不用他每晚上睡前盯着空白的聊天界面发呆，绞尽脑汁地想聊天的借口，她主动给他发消息了。

虽说是为了一个受害人来的，但贺沉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赐予他的完美机会。

他终于有合适的理由和她聊天了。

走在警局里，贺沉的脚步轻快了不少，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眉梢眼尾流露出来的喜悦，让前来送资料的小李忍不住调侃道：“贺队今天发大财了？”

贺沉接过资料，开玩笑地用纸卷成桶，轻轻敲在小李的脑袋上：“抓到犯人了我高兴。”

小李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哦”了一声。

审讯室里，李力恒坐在铁质椅子上，额前冷汗直冒。

冷白的灯光打在他头顶上，照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双手被固定住，脊背佝偻着缩在椅子里，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贺沉站在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盯着李力恒的一举一动。

杨树诚走了过来：“沉哥，等会儿我和雅琳负责审问他。”

“好。”贺沉拍了拍杨树诚的肩，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问清楚他是通过什么渠道购买毒品的，看能不能顺着他这条线向上深挖，还有......”

他侧头，看向单向玻璃后脸色苍白的李力恒：“旁敲侧击地问一下他老婆刘小梅的事情。”

“嗯。”杨树诚用力点头，和等在一旁的陈雅琳确定了审问内容后，两人一起推门走进了审讯室。

写字楼下的咖啡店里坐着不少对着电脑皱眉苦思的年轻人，有节奏的键盘声听得人直犯困。

宋念安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轻轻喝了口醇香的咖啡。她的指腹摩挲着咖啡杯光滑的外壁，目光在街道上的人群之间穿梭。

在给贺沉发消息之前，她想过就这样置之不理，反正能见鬼这种事说出去别人也不信，就当这一切什么也没发生对她的生活完全没影响。

但最后，心底的正义和对生命的尊重终究战胜了一切。尊重生命，尊重死亡，尊重逝者，是她作为入殓师一直恪守的信念。她实在没办法忽视一个曝尸荒野，无法安眠的人。

“念安。”

与记忆中声线完全重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宋念安的手下意识用力，又在意识到自己失态之后悄悄松开。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底酸涩的情感，朝贺沉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坐。”

贺沉几乎是立刻答应下来。他拘谨地坐在宋念安对面，时不时抬眼小心翼翼看她一眼，又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像触电一般猛地移开。

谁都没有先开口，但谁的心里都装着说不清的东西。时间是世界上最好的酿酒师，它将甜蜜温馨的回忆酿成苦涩难咽的酒，只需抿上一口，酸涩的味道便会从舌尖蔓延至心底。

“我......”

“那个......”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贺沉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宋念安的脸色，像是害怕自己惹恼了她：“你先说。”

宋念安盯着桌布的花纹看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我和师姐到柳河屯去为逝者入殓，第一次去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女鬼跟在那个屠夫身后，女鬼的脑袋凹陷下去，没有任何入殓的痕迹，很不正常。昨天我们再去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女鬼的腐烂程度加深了很多。”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贺沉：“昨天回家之后我搜了一下柳河屯失踪的那个人，在屠夫寻求媒体帮助的时候那个女鬼就在了，她一直跟在屠夫身后。”

宋念安能见鬼这个事情贺沉是知道的，最开始知道这件事之后，贺沉一度以为是宋念安体质虚弱，再加上大学时不时熬夜，阳气虚，所以才被这种东西缠上了。

贺沉对此很上心，他不仅阅读了大量和鬼神有关的书籍，还专门带着宋念安一起去各个地方有名的寺庙拜佛祈祷，请大师，请开光的物件。

大师见了不少，佛拜了不少，宋念安还是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贺沉为此紧张了好一段时间。后面见宋念安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大影响，他也就稍稍放下心来。

后面听了某位大师的话，说伴侣要阳气充足，贺沉便更加严格地锻炼自己，格斗考试年年第一。

再后来......

就没有再后来了，他们分手了。

贺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警局公开的消息只是说柳河屯失踪者尚未找到，但听你这么说，失踪案有蹊跷，值得深入调查。”

昨晚上对李力恒的审讯没有问出和刘小梅失踪的有关线索，李力恒一口咬定他不知道他老婆去了哪里，他对此也很伤心。

但在监控画面和之前走访调查得到的信息中，警察们发现了有疑点的地方。

在17号傍晚7点18分时监控确实拍到了一个女性前往荒山的身影，李力恒确定地说这个女性的背影就是他老婆刘小梅，但精通分析的专家在仔细比对之后得出结论：监控里的人高度怀疑并不是刘小梅。

在抓到李力恒的同时，刑警们对李力恒的住处做了细致的搜查，他们找到了被李力恒藏在鞋柜里的毒品。鞋柜里的女款鞋子全都是平底鞋，以宽松舒适方便走路为主。

但监控画面里的女性穿了一双高跟鞋。

刘小梅的脚有点轻微的先天残疾，高跟鞋的版型对她的脚来说很不友好，所以她只穿相对宽松的布鞋和运动鞋。

有人冒充刘小梅，故意诱导搜救力量和警方，让他们误以为她在荒山里失踪了。

但这一切都只是疑点，警方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

李力恒只交代了买毒品和吸毒的犯罪经过，对刘小梅的失踪他表示毫不知情。

嫌疑人不肯交代，刑警要做的就是找到确凿的证据。但搜山毫无进度，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什么都没找到。

尚未公开的侦查过程是严格保密的，贺沉只能喝下一口咖啡，向宋念安发出邀请：“要一起再去柳河屯逛逛吗？”

宋念安望向贺沉那双黑沉沉的双眸。

眸光明亮，她能在那双眼睛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

“去。”她听见自己轻声回答。

车上的氛围沉默安静，谁也没有开口破坏这片刻的安宁。

两人之间的呼吸声规律轻巧，悄悄地交织在一起，平添了几分隐秘的暧昧，和某种两人都不愿意承认，却在暗中悄然滋生的期许。

宋念安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建筑物，越往外走，建筑物慢慢变得矮小稀疏，田野在远方铺展开来，像一幅色彩绚烂的画。

和贺沉的重逢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曾经的撕心裂肺已经成为过往，迟来的质问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她不想再陷入。

贺沉看似在专心开车，实际上思绪已经飘远了。

他想到了当初分开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刚刚接到封闭式训练的消息，即将动身前去训练基地，想趁着还没走再见宋念安一面。

但回应他的只有微信上冷冰冰的“我们分手”四个字。

贺沉疯了一样给她发消息，微信不回就QQ，QQ不回就其他APP，几乎把两人有关联有绑定关系的APP全部用了个遍，到最后也没能得到她的回应。

贺沉甚至给许久不曾联系的高**友发去消息，祈求她给自己带句话。

最后宋念安不胜其烦，只在微信里回了他一句“钓着我让你很有成就感吗？你和你的烂桃花滚远一点。”

时至今日，贺沉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时究竟是谁，在败坏自己的名声？！

什么钓着，什么烂桃花！他贺沉从始至终就只有宋念安一个人。

怦然心动是她，情窦初开是她，当时笨拙许下一生一世的是她，就连那些年少岁月里每一次的心跳失序，每一次的脸红都是她。

到头来，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对他产生误会跑了，能让他心跳失序的变成了一次又一次的体能测试。

到柳河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贺沉和宋念安并肩走在老旧的青石板路上。

“你觉得刘小梅会被埋在哪里？”贺沉避开欢快的孩童，轻声询问道。

宋念安站在村口，目光直直地看向那座荒山：“鬼会给我们引路。”

走到李力恒住所的时候，宋念安刚好撞见刘小梅充满怨念的亡魂从房屋里飘出来。

抓捕李力恒的整个行动干脆利落，没花多少时间，警车来得快去得也快，载着犯人消失在村口。

只剩执念怨念久久不愿离去的亡魂没办法飘得那么快，被落在原地。失去了执念的根源，亡魂就失去了依附的目标，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顺着冥冥中的指引，回到自己尸身所在的地方。

宋念安跟在亡魂的身后，往荒山走去，贺沉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对她百分百信任。

因为严重的**，刘小梅的亡魂一直往下掉着大小不一的腐肉块，那些腐肉落到地上，不久又化为一阵黑烟，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凝聚，然后再掉下，重复掉下-黑烟-凝聚-掉下的无尽轮回。

荒山里树冠遮天，空气潮湿阴冷，林间偶尔闪过飞鸟，树枝抖动间，枝叶簌簌作响。

荒无人烟，四下寂静，兽鸣四起，身前还有一个看上去极其恐怖吓人，一直在掉肉的鬼魂，恰在此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宋念安轻轻地“嘶”了一声，搓了搓手臂。

一件有淡淡洗衣液香气的衣服带着人类的体温笼罩下来，替宋念安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贺沉声音冷静克制：“别怕，我在。”

鬼魂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突破生死限制来害人，他们只会找到执念的根源，一直跟随着直到执念消失或根源死去，所以宋念安只是对所见鬼魂的样貌感到有些害怕，并不担心鬼魂会半夜来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