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 第3章 名单换命

隆冬的晋城天色灰暗得像一块浸透了陈年血污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寒风如刀卷着地上的残雪和枯叶，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发出凄厉的呜咽。

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从地平线那头滚滚而来，震得路旁枯树上的积雪簌簌掉落像是下了一场惨白的雨。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不是马蹄踏在冻土上，而是重锤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坎上。

为首的男人一身玄色官袍，外罩暗纹锦缎披风腰束金玉带，在这肃杀的冬日里显得尤为刺眼。他生得面白无须，脸庞保养得自净周正，眉眼间却浸着官场倾轧深打熬出来的阴鸷与算计。正是汴京遣官魏廷圭。他勒马当缰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内廊下立着的三个人眼神像是在看几只待宰的羔羊。

他身后的韩破虏裹着一身还没干透的染血铠甲，半步不落地跟在魏廷圭身侧。这位刚刚叛了主将的副将此刻下巴抬得老高，眼底半点惧色都没有，只剩下得志满满的张狂与狠戾。他手中的横刀还在滴血，那是刚才破城时留下的“投名状”。

“谢公子。”魏廷圭声音压得不高，却像一块浸了冰的铅块拴住人心口砸，“晋城城已归入大梁，谢守将身为已亡之人，谢公子就该识相些，乖乖把城里余部上缴朝廷。我听说公子手上有一样足以让人脑袋搬了家的东西。”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盯着站在廊下的谢既白。

谢既白稳立在廊下，身形干净水动，宽大衣袖底下，手指已经悄然收紧了怀中那卷叠得整齐的纸册。那是他冒了九死一生的风险，从密室里取出来的通敌名单，每一个字背后都沾着数不清的冤魂与鲜血。寒风灌进领口，他却觉得怀里的那卷纸烫得像烙铁。

燕沉舟手始终按在横刀柄上，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只要主上一声令下，他立刻就能迎战突围。可院外的骑兵一层叠着一层，刀枪举得像密不透风的树林，硬拼的话几乎没有半分胜机。

韩破虏的目光像鹰隼扫过沈照微，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探究。城破的第一时间他就收到了线报，有一个医女趁乱逃进了谢府，她手里攥着关于传国玉玺下落的关键线索。

“还有那医女。”韩破虏粗砺的手指指着沈照微，嗓门吼得半边院子都发颤，“此女身藏重宝，是韩某追踪多日的猎物，必须交由我军带回汴京当面审问。”

前有两方势力，后无退路，前后步步都是死局。

魏廷圭稳坐在高大马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谢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把通敌名单交出来，把那医女也交出来，我可以保下谢家余下所有仆役的性命，甚至放你安然离开晋城。可是你若不肯配合，今日这谢府庭院，便是你谢既白的埋骨之地。”

重兵压顶、刀枪的冷光映得人面皮发紧。

沈照微站在谢既白身侧，指尖死死抠紧棉袍缝全是褶皱。她比谁都清楚，魏廷圭半个字的承诺都不会信。这乱世之中，承诺比草芥还轻，唯有手中的刀和怀里的秘密才是真的。

风更急了，吹得廊下的灯笼疯狂摇曳，光影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谢既白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紧绷如弦的燕沉舟，又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沈照微。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晋城的世家子、护卫和医女，而是这滚滚乱世中，被卷入绞肉机里的三粒尘埃。

但他怀里的东西，关乎天下气数，关乎无数人的生死。他不能退，也不能死在这里。

“魏大人，”谢既白终于开口，声音清朗，穿透了凛冽的寒风，“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但这晋城刚破，百姓惊惶，大人若是现在就要杀人立威，恐怕汴京那位圣人知道了，也要怪罪大人不懂安抚之道吧？”

魏廷圭眯起眼，似乎在权衡利弊。韩破虏却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少废话！老子刀都磨快了，还跟你讲什么安抚之道！”

沈照微忽然上前一步，挡在谢既白身前，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韩将军，传国玉玺乃国之重器，若是有个闪失，您担待得起吗？不如让我随您回营，当面为您指认线索，如何？”

她在赌，赌韩破虏对玉玺的贪婪胜过对杀戮的渴望。

燕沉舟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在等，等一个信号，一个可以让他毫无顾忌挥刀的信号。哪怕今日全军覆没，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少主分毫。

魏廷圭看着眼前这三个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人，眼中的阴鸷更浓了。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盯着谢既白，冷冷道：“好，我就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若我看不到我想看的东西，这谢府，鸡犬不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鸦啼，和近处战马不安的响鼻声，提醒着众人，死亡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