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考场异动
晨光熹微,清平县城的街道上已是人声鼎沸。
县试考场所在的贡院位于县城东南,占地数十亩,是清平县最宏伟的建筑群之一。朱红色的高墙足有两丈,墙头覆着青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座石狮,张牙舞爪,栩栩如生,透出一股威严气象。
今日是县试开考之日,贡院外早早便排起了长龙。数百名考生或由书童陪同,或由家人护送,或孤身一人,汇聚在这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门前。有的考生还在低声背诵经义,有的闭目养神,有的面色紧张地反复检查考篮中的笔墨纸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墨香、纸张的草木气息、深秋清晨的寒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期盼交织的氛围。
王砚书随着人流,验明身份,领了号牌,踏入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就在他左脚刚迈过门槛的刹那——
胸腔内沉寂了一路的文心,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猛地剧烈搏动起来!
不是昨夜祠堂立誓时那种激昂的共鸣,也不是读书修炼时那种温煦的脉动,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震颤。
“嗡——”
文心剧震,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他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下意识地运转起先祖传承中那门感知法门——“明心见性”。这门秘法专门用于感知才气的流动与变化,是儒修辨别文气、洞察秋毫的基础手段。
刹那间,原本嘈杂喧嚣的感官世界仿佛被剥离了外壳。
考生们的交谈声、差役的呵斥声、脚步声、咳嗽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水幕。取而代之的,是显露出内里涌动的暗流。
一道道或明或暗的“才气”波动,如同水中的涟漪,在偌大的考场区域内交错、碰撞。
王砚书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大部分考生的才气都颇为微弱,如同烛火,光芒柔和且纯正平和,代表着他们寒窗苦读积累的学识。这些才气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淡金色的光海,在考场上空缓缓流动,蔚为壮观。那是数百学子多年苦读积累的学问之光,是文脉传承在这一刻的具体显化。
然而,在这片相对纯净的“气”之海洋中,却混杂着数十道异常刺目的“杂色”!
这些异常波动,有的隐晦阴冷,如同毒蛇潜藏于草丛,泛着幽幽的暗绿色光芒;有的尖锐躁动,仿佛躁动的蜂群,呈不规则的锯齿状跳动;还有的带着明显的法器灵力特征,与周围纯粹的文墨才气格格不入,泛着法器特有的金属光泽。
它们分布在考场的不同角落,像是一块美玉上突兀的瑕疵。每一处异常,都代表着一种不正当的手段,一颗投机取巧的心。
“果然……”王砚书心中凛然。
昨夜祠堂立誓时,他便隐隐感知到考场方向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当时还以为是感知不够清晰所致,现在看来,那不是错觉。光耀门楣的豪言犹在耳边,今日便直面这科场污浊。
这已不仅仅是个人前程之争,更是对他所秉持的“知行合一”信念的第一次考验。
知道有舞弊,是一回事。如何应对,是另一回事。
他不动声色,随着引路的差役走向自己的号舍——玄字叁拾柒号。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沿途经过的一些考生,实则暗暗将感知到的异常波动一一记在心里。
经过地字壹拾贰号时,文心的警示陡然加强。
号舍内,一名穿着锦缎华服、面色倨傲的考生,正看似随意地把玩着手中一枚羊脂玉佩。那考生约莫二十来岁,面白无须,手指修长白净,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子弟。但在王砚书的感知中,那玉佩正散发着持续而稳定的微弱灵力波动,与这考生自身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才气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一种辅助记忆或是增强理解力的舞弊法器。
王砚书认出了那玉佩——市面上有一种名为“通慧玉”的低阶法器,能够暂时提升佩戴者的记忆力,是科场舞弊者常用的手段之一。这种法器品阶不高,但在科场中却极为实用。
走到玄字贰拾号附近,他又察觉到一股异常。
隔壁号舍一名瘦小考生,眼神闪烁,手指不停地在袖中摩挲着什么。那考生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不像是能买得起法器的人。但王砚书的感知中,一股隐晦的、带着屏蔽和隐匿意味的灵力波动从他袖口隐隐透出。
这是……符咒?
王砚书仔细分辨那股灵力波动,心中有了判断——这是“匿息符”,一种专门用来规避考场禁制探查的低阶符咒。价格虽不及通慧玉,但也非贫寒学子能轻易负担。这考生背后,怕是有人资助。
越往深处走,发现的异常越多。
有携带微型“笔仙”傀儡,准备代写文章的——那傀儡藏在考篮夹层中,只有拇指大小,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有在鞋底暗藏缩印经义小抄的——那小抄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成,肉眼几乎不可辨认,但在文心感知下却无所遁形;甚至还有极个别气息明显强于普通凡人,疑似低阶修士伪装成考生的——他们体内灵力与考场才气隐隐对抗,极不协调。
“十七处……二十处……二十三处……”
王砚书在心中默默计数,脸色愈发凝重。这还只是他目前经过区域能清晰感知到的,整个考场四百多个号舍,隐藏的舞弊者恐怕远不止这个数。
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个更令人心惊的现象——
这些舞弊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隐隐的联系。那些异常波动的分布并非随机,而是呈现某种规律,彼此呼应,形成了一个覆盖大半个考场的“网”。每当有差役巡查经过,那些波动便会同时减弱;差役一走,又重新活跃起来。
这不是个人的投机行为。
这是一个组织。
科场,这本应是天下寒士凭真才实学鲤鱼跃龙门的公正之地,竟已被侵蚀到如此地步!
一股无名火在他胸中燃起。文心的跳动更加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灼热的愤怒。脊背处的道骨也传来隐隐热流,似乎在回应着他内心的愤懑与决心。
儒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若连眼前的科场舞弊都视而不见,谈何治国平天下?
他来到自己的号舍前。
这是一间仅容一人转身的狭窄隔间,宽不过三尺,深不过五尺。一桌一凳,皆是粗糙的松木所制。桌上笔墨纸砚皆已备齐,纸张是统一的朱丝栏试卷纸,砚台里已经注了清水。号舍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肃穆之气。
王砚书坐下,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和躁动的文心。
他知道,此刻发作不得。
无凭无据,贸然指认,只会打草惊蛇。那些舞弊者背后明显有组织,若不能一网打尽,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他需要证据,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且……
他抬头望向至公堂方向。那里,本县县令陈清远大人正在做考前最后的准备。
这位陈县令,在清平县任职已有三年。坊间传闻,他为人清正,断案公允,但面对县里盘根错节的势力,常常有心无力。此次县试,他作为主考官,对考场内的舞弊现象,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
王砚书决定先观察。
“铛——!”
一声悠扬宏亮的钟声传遍贡院。
那是至公堂前悬挂的青铜大钟,据说重达千斤,钟声可传十里。钟声在考场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也标志着考试即将开始。
喧闹的考场迅速安静下来。数百名考生各归其位,整个贡院落针可闻,只有差役巡逻的脚步声和旗帜在风中的猎猎声。一种紧张凝重的气氛弥漫开来,压在每个考生心头。
主考官,本县县令陈清远大人,身着七品官袍,头戴乌纱帽,神情肃穆地出现在至公堂前。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留着一缕长髯,目光炯炯。
在他身后,是两位副考官——县丞孙伯安和教谕赵文正。再后面,是负责巡考的若干差役。
陈县令开始例行的考前训话。
“诸位考生,”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在贡院内回荡,“县试乃朝廷抡才大典,关乎国家选贤任能,关乎天下士子前程。本官受命主持此次县试,必当恪尽职守,公正无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考场纪律,本官再重申一遍。严禁夹带,严禁传递,严禁代考,严禁使用任何法器符咒。一经发现,轻则逐出考场,取消考试资格;重则杖责,枷号示众,永不许入科场!”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一股久居官场养成的威压。
“尔等寒窗苦读多年,当知科场舞弊乃是大忌。莫要因一时侥幸,毁了毕生前程!”
众考生齐声应诺。
然而,当陈县令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全场时,王砚书敏锐地注意到,这位父母官的视线在某些区域有极其短暂的停留——正是他感知到异常波动最集中的那几个区域。
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和冷意。
不是一无所知。
而是……有所顾忌?
“看来,这位陈县令,也并非对考场内的魑魅魍魉一无所知。”王砚书心中暗忖,“他知道,却无法或不敢轻易动手。这些舞弊者背后,怕是有他动不了的人。”
训话结束,差役开始分发试卷。
厚重的试题纸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的声响。王砚书展开试卷,目光扫过上面的题目。
县试共考三场,今日是第一场——经义。
试题共有三道:
其一,“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阐发其义。
其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论述其要旨。
其三,“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评析孟子义利之辨。
三道题目,都是出自四书的经典篇章,是科举考试的常规题型。若在以前,王砚书或许会感到棘手——他虽然在族学里学过这些,但成绩一直平平。
但此刻,文心觉醒之后,这些文字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不再是枯燥的经义教条。字里行间蕴含的道理变得清晰无比,如同清泉流过心田。他甚至能隐约“看”到,这些经文背后,那些上古圣贤著书立说时的精神气象。
下笔的思路如水到渠成,思路从未如此清晰过。
但他没有立刻动笔。
他的大部分心神,仍沉浸在那独特的感知世界中,密切关注着考场内那些异常波动的动向。
文心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将一道道不合时宜的灵力涟漪反馈给他。
他“看”到,那个佩戴通慧玉的华服考生,在拿到试卷后,手指悄悄在玉佩上摩挲了三下——那是激活法器的动作。玉佩微光一闪,一股灵力涌入他的眉心。那考生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随即开始奋笔疾书,速度远超常人,几乎不假思索。
他“听”到,隔壁贰拾号那瘦小考生袖中的匿息符被激发。一股扭曲的灵力场笼罩了他的号舍,将他与外界隔绝。随后,便是窸窸窣窣翻动小抄的细微声响,以及急促的、压抑的呼吸声。
他“感觉”到,更远处,那个伪装成考生的低阶修士,正调动体内灵力,试图干扰附近几个号舍才气纯正考生的心神。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扩散开来,带着扰乱心神的频率。那两个被干扰的考生顿时皱起了眉头,似乎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烦意乱,思路被打断。
污浊横行,正气不彰!
王砚书握紧了手中的毛笔。
这是一支最普通的狼毫笔,笔杆是普通的竹制,微凉。毫尖蘸饱了墨汁,沉甸甸的。
但此刻,在他手中,这支笔仿佛与他沸腾的文心、与他脊背发热的道骨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联系。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在他心头涌动。
那不是愤怒。
愤怒是失控的,是盲目的。而他此刻的感觉,是一种源自“知”而后渴望“行”的本能。既然知晓了这不公,既然感知到了这污秽,岂能坐视不理?岂能只顾自身答题?
如果只顾自己,如果明知道舞弊正在发生却假装看不见,那他昨夜在祠堂的立誓算什么?
他秉持的儒道修行又算什么?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先祖王阳明的话在脑海中轰然回响。
这是儒道修行的核心——知行合一。知道了,就必须去践行。若不践行,那“知”便是虚假的,是自欺欺人的。
读书明理,不正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明辨是非,匡扶正义吗?
心意已决。
文心骤然澄澈,如同尘埃落定的清水。所有的犹疑、顾虑、权衡,在这一刻全部消散。只剩下一片坚定的决心。
道骨热流奔涌,一股厚重的力量从脊柱涌向四肢。
王砚书提起笔,蘸饱了浓墨。
墨汁在笔尖凝聚,漆黑如夜,却泛着隐隐的光泽。
他的目光如电,猛地射向隔壁那个正在肆无忌惮翻看小抄的瘦小考生!
没有华丽的招式。
没有澎湃的灵力外放。
他只是将心中那股对“不正”的排斥,对“欺诈”的鄙夷,对“公道”的坚持,凝聚于笔尖。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精神意志,是儒者对“正道”的坚守。
文心和道骨同时震颤,将这股意志灌注于笔尖。
随着他意念一动,循着文心感知到的那处匿息符的灵力节点,隔着号舍的薄木板,笔尖凌空轻轻一“点”!
这是儒道传承中的一门基础秘术——“以笔破邪”。
儒者手中笔,可书青史,亦可破奸邪。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布帛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考场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在王砚书的感知里,隔壁号舍那层扭曲的隐匿灵力场,如同被针扎破的气泡,瞬间溃散消失!匿息符上的灵光一闪而灭,符纸本身也化为灰烬。
灵力场,破了。
“啊!”
紧接着,一声惊慌失措的低呼从隔壁传来。
那瘦小考生手中的小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上面的蝇头小楷暴露在空气中。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捡那小抄,手指却抖得根本捏不住纸片。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恐惧——那张花了他足足五两银子买来的匿息符,此刻已然灵光尽失,化作一撮灰烬,从袖口簌簌落下。
怎么……怎么可能?
这匿息符可是“那边”统一配发的,据说连练气后期的修士都难以察觉,怎么会在考试刚开始就失效了?
周围的考生被这动静吸引,纷纷侧目。
维持秩序的差役也立刻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两个差役快步走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张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小抄。
“这是什么?!”一个差役厉声喝问,一把揪住那考生的衣领。
“我……我……”那考生浑身颤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夹带舞弊!带走!”
差役不由分说,将那考生从号舍里拖了出来。那考生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留下一路的求饶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我是受人指使的……”
声音渐渐远去。
周围的考生议论纷纷,有的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有的则面露不安。
王砚书缓缓收回笔,仿佛只是随意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然后低下头,开始专注于自己面前的试卷,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笔尖隔空点出的那一刻,体内文气消耗了近三成。那“以笔破邪”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对精神和文气的消耗极大。
但,值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和坚定信念,充盈了他的身心。
文心的搏动变得更加有力,道骨的热度也更加明显。他隐隐感觉到,这一次的“行”——践行正道、破灭奸邪——让他的修为有了明显的精进。文气在经脉中奔涌的速度快了几分,对才气的感知也更加敏锐。
这就是“知行合一”的力量。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行而正知,才是真知。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收回到面前的试卷上。
三道经义题,他已经有了完整的思路。
提笔,蘸墨,落笔。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圣人示人以学问之道也……”
墨迹在朱丝栏试卷纸上洇开,一个个端正的小楷跃然纸上。文气随着书写而流转,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他对经义的理解和感悟。
而在他的感知覆盖范围内,那些隐藏在考场各处的“杂色”波动,似乎因为第一个舞弊者落网而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几个异常波动明显收敛了,不敢再那么肆无忌惮。
还有一些,开始隐隐向他这个方向窥探。
考场内,一丝微不可察的混乱,开始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
而王砚书,已然将自己置身于这漩涡的中心。
至公堂前,主考官陈清远似有所觉,目光如电,遥遥望向玄字号舍的方向。方才那一瞬间,他隐约感知到了一股极其特殊的气息——不是灵力,不是神识,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的力量。
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叩击着桌案,“今年的考生里,看来有个了不得的人物。”
旁边的副考官孙伯安没有听清,凑过来问道:“大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陈清远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静,“继续监考吧。”
但他的手指,仍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节奏缓慢而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