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府试开场
天刚破晓,青灰色的天幕还笼罩着整片青州城,街巷间的雾气尚未散尽,带着几分早春的清寒,可位于城中心的青州学宫,却早已被喧嚣彻底淹没。
作为一府之内最高规格的文教盛事,青州府试承载着无数读书人的梦想与希冀,更是寒门学子摆脱阶层、鱼跃龙门的唯一捷径。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对于这些苦读多年的学子而言,这场考试,是他们改变自身乃至家族命运的唯一契机,容不得半分差池。
天色蒙蒙亮之际,学宫前的宽阔广场上,已然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偌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身着各色襕衫的学子们,是这场盛事绝对的主角,他们神态各异,心境更是千差万别。
靠近广场东侧的一群学子,大多面色紧绷,眉宇间满是难以掩饰的紧张,有的双手合十默默祷告,有的捧着书卷反复默诵,嘴唇微动,将早已烂熟于心的经义章句一遍遍在心中复盘,生怕考场上有半分遗忘;也有一部分学子故作镇定,三两成群站在一起,与相熟的同伴谈笑风生,谈论着经义典故、天下文章,试图用轻松的交谈掩盖内心的忐忑,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们心底的不安;而家境优渥的世家子弟,则全然是另一番姿态,他们身着锦缎襕衫,腰系玉佩,身后跟着数名拎着考篮、打理琐事的家仆仆从,身姿挺拔,气定神闲,眼神中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仿佛这场府试,不过是他们人生路上的一场寻常历练。
广场四周,身着统一服饰的衙役与兵丁手持水火棍,身姿挺拔地站成一排,筑起一道森严的警戒线。他们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如刀,一遍遍扫视着涌动的人潮,但凡有半点混乱异动,便会厉声呵斥,周身散发的威严气势,将考场的肃穆与严苛展现得淋漓尽致。今日的学宫,不仅是文道考场,更是守备森严之地,不容许有任何扰乱秩序的事情发生。
人群之中,王砚书与张怀远并肩而立,缓缓朝着学宫大门的方向走去。
相较于周遭喧闹浮躁的氛围,王砚书显得格外沉静。历经府衙内数日的暗中庇护与潜心修行,他整个人的气息愈发内敛沉淀,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毛躁,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通透。他身着一身浆洗得微微发白的青色粗布襕衫,布料朴素,没有任何华美纹饰,甚至边角还有些许磨损,可穿在他身上,却自有一股卓尔不群的挺拔气度,身姿如松,眉眼清隽,即便置身于万千学子之中,也难掩周身温润却坚定的气韵。那双清澈的眸子,愈发明亮深邃,隐隐有智慧的光华在眼底流转,看似平静无波,实则藏着洞悉世事的通透。
身旁的张怀远,却远没有这般从容。
他紧紧抱着怀中的考篮,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腹微微紧绷,眼神时不时扫过四周森严的守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压低声音对王砚书说道:“砚书兄,你看今日这阵仗,守卫、禁制、规矩,比之前的县试严苛了不止一倍,实在让人心里发慌。”
张怀远本就是寒门学子,自幼苦读,全靠一场科举改变命运,面对决定前程的府试,本就满心紧张,再加上此前竹林遭遇赵家修士伏击,险些丧命,心底更是多了一层阴影,此刻身处这肃穆压抑的考场之外,难免心绪难平。
王砚书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巍峨壮观的学宫大门,却并未像旁人那般,只关注眼前的考试与守卫,而是不动声色地悄然催动识海中的文心。
自文心觉醒、道骨显威之后,他对天地间各类“气”的感知力,远超寻常修士,尤其是对文道才气、天地灵气、乃至阴邪煞气的感应,更是敏锐到了极致。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早已将周身方圆数里的气息,尽数纳入感知范围之中。
下一秒,王砚书的心头骤然一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看似秩序井然、文风鼎盛的考场外围,实则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他清晰地捕捉到,在人群之外、考场周遭的隐蔽之处,潜藏着数股极为隐晦却异常强大的气息。这些气息阴冷、暴戾、狠厉,带着浓浓的血腥与煞气,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静静蛰伏着,随时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这等阴邪气息,与周遭学子身上散发的或紧张、或昂扬、或纯粹的才气、文气格格不入,仿佛一池清水中的墨滴,刺眼又危险。
而在这几股阴邪气息之中,有一股气息尤为深沉、尤为恐怖,如同万古寒潭,冰冷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煞气与浓烈的杀意,直直锁定着学宫考场的方向。这股气息源自学宫东南角的一座三层茶楼,茶楼隐匿在雾气之中,看似寻常,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便王砚书刻意收敛气息,只是遥遥感知,识海内的文心依旧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仿佛被冰冷的针尖狠狠扎了一下,周身气血都微微凝滞。
“金丹期……”
王砚书在心中默念,眼神瞬间凝重到了极致。
不会有错,这股恐怖的气息,定然是赵家花费重金、费尽心思请出的靠山——阴煞老祖!
这位老祖修行阴煞之道,修为深不可测,早已踏入金丹境界,手段狠辣,杀人如麻,在青州地界恶名昭彰。此前竹林伏击,赵家派出的筑基修士未能得手,如今府试之日,他们果然请出了终极杀招。更让王砚书心惊的是,这阴煞老祖丝毫没有掩饰自身的杀意,那股毫不遮掩的戾气,分明是笃定今日能在考场之上,将他斩于刀下,夺他文心,毁他道骨,永绝后患!
除了这股金丹期的致命威胁,王砚书还感知到,在考场西北方向的幽深巷弄之中,潜藏着数股筑基期的气息。这些灵力波动隐晦而熟悉,与此前竹林伏击他们的赵家修士灵力属性如出一辙,显然是赵家安排的后手,作为阴煞老祖的策应,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群起而攻之,配合老祖形成合围之势。
而更让王砚书心生戒备的是,在正对着学宫大门的一处官署高楼之上,还潜藏着数道气息。这几道气息中正平和,没有阴邪之气,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冷漠,仿佛俯瞰世间万物的裁决者,灵力波动干净利落,与青州本地修士的灵力运转方式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超然于地方势力的威严。
“玄天监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王砚书眸光微沉,心中了然。
玄天监,乃是朝廷直属的超然机构,不隶属于任何地方官府,专门负责监控天下修真势力,查处修真界违规之举,权力极大,行事也极为冷酷。此前周知府便再三叮嘱,府试牵扯甚大,赵家动用金丹修士,必然会惊动玄天监,如今看来,周知府的担忧已然成真。
只是这些玄天监修士,究竟是奉旨前来维持考场秩序,还是另有所图,是盯着赵家的阴煞势力,还是盯上了他这上古儒修的文心道骨,一切都还是未知数。这份未知,比阴煞老祖的杀意,更让人心生忌惮。
一方是虎视眈眈、欲置他于死地的金丹老魔,一方是伺机而动、配合围剿的赵家筑基修士,还有一方是态度不明、手握裁决大权的玄天监,三方势力暗流涌动,将整个青州学宫团团包围,一场围绕着这场府试的风暴,已然在悄然酝酿。
“砚书兄,你怎么了?”
张怀远察觉到身旁王砚书脚步骤然停顿,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忙压低声音关切问道,眼神中满是担忧。他虽感知不到周遭潜藏的杀机,却能清晰感受到王砚书情绪的细微变化。
王砚书缓缓收回蔓延开来的感知,眼底的凝重瞬间散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温和,对着张怀远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地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这考场,比预想中还要热闹几分。”
有些事,他不能说,也不必说。
阴煞老祖的杀意,三方势力的对峙,这场关乎生死的博弈,是他自己的劫难,也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挑战。张怀远只是一心向学的普通学子,不该被这些修真界的腥风血雨牵扯,何必让他徒增恐慌,影响考试心境。
他抬手拍了拍张怀远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坚定,语气沉稳地叮嘱道:“怀远,不必多想,也无需紧张。今日你我只需凝神静气,专注于眼前的考试即可。外面纵然风雨欲来,暗流汹涌,也与我们这些考生无关,当下最重要的,是静下心来,写好手中的文章,不负自己十数年寒窗苦读。”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张怀远原本紧绷的心弦,在这几句话的安抚下,渐渐松弛下来。看着王砚书眼底的从容与坚定,他心中的紧张与不安,也消散了大半,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考篮:“嗯!我听砚书兄的,专心考试!”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一阵沉重而缓慢的吱呀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广场上的喧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学宫那两扇高达数丈、雕刻着圣贤纹饰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开启。大门厚重古朴,开启之际,仿佛带着穿越千年的厚重与威严,门后,是万千学子梦寐以求的文道考场,更是他们改变命运的龙门。
紧接着,一群身着官服的属官簇拥着一名中年官员,缓步走出学宫大门,立于台阶之上。
此人身着绯色官袍,腰系玉带,面容方正,气度威严,周身既有朝廷命官的凛然官威,又有读书人的儒雅文气,目光沉静,扫视全场时,不怒自威,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正是本次青州府试的主考官,青州知府——周永年。
“肃静——!”
立于周知府身侧的司仪官手持仪仗,上前一步,运足气力高声喝道。
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广场的喧闹,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学子纷纷停止交谈,昂首挺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台阶上的周知府身上,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期待。
周永年目光沉静,缓缓扫过台下万千学子,视线在人群中的王砚书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四目相对,王砚书微微颔首,周知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对着众人朗声道:“青州府试,乃朝廷选贤举能之盛典,关乎江山社稷根基,关乎诸位学子前程命运!本官奉旨主考,今日在此立誓,必当秉公执法,不徇私情,不偏不倚,为朝廷选拔真正的有才之士!”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官威与文气交融,化作一股无形的气势,压下了场中最后一丝躁动与杂音。
“尔等皆是青州各地苦读多年的英才,今日踏入学宫,便需恪守考场规矩,净心涤虑,摒弃杂念,各展才学,挥毫书志,方能不负寒窗,不负初心,鱼跃龙门,光耀门楣!若有胆敢舞弊作乱、扰乱考场秩序者,休怪本官律法无情,严惩不贷!”
一番话,铿锵有力,既点明了府试的重要性,也立下了严苛的规矩,让所有学子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逾越。
话音落下,周知府大手一挥,沉声下令:“现在,依考牌号顺序,验明正身,核查文书,依次入场!”
命令下达,学子们立刻按照提前排好的顺序,整齐有序地向前移动,排成长长的队伍,逐一接受衙役的身份核验。检查极为严苛,不仅要核对考引、文书、身份信息,还要全身搜查,严禁携带任何书籍、纸条、作弊法器,但凡有半点可疑,便会被立刻逐出考场,取消考试资格。
队伍缓缓前行,王砚书与张怀远跟在人群中,稳步向前。
不多时,便轮到了王砚书。他上前一步,将随身的考引、文书递上,衙役仔细核对无误后,又对他全身进行探查。就在此时,一股无形的探查之力顺着衙役手中的禁制法器,席卷全身,这是学宫考场独有的禁制探查,专门检测学子是否携带违禁物品、是否暗藏修为、是否有异常灵力波动。
若是寻常修士,被这禁制之力探查,必然会露出破绽,可王砚书却面色平静,不动声色地催动识海文心,体内精纯而平和的儒门才气缓缓流转,将那股凌厉的探查之力轻轻荡开,周身没有露出半点异常灵力波动,完美隐匿了自身的儒修身份。
衙役核查无误,对着他点了点头,示意放行。
王砚书收回目光,迈步跨过学宫那道高高的青石门槛。
脚踏入门槛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更为强大的无形禁制之力扫过全身,这是笼罩整个考场的核心禁制,既能隔绝外界干扰,保证考试公平,又能锁住内部气息,防止考场内出现异动。他体内文心微微一荡,才气内敛,顺利通过禁制探查,没有引起半点波澜。
踏入考场,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学宫内部占地极广,中央是一片宽阔无比的青石广场,广场之上,整齐有序地排列着数以千计的考棚,也就是学子们考试所用的号舍。这些号舍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一般,排列规整,每一间都以青砖砌成,狭小逼仄,仅容一人转身,内设一张矮桌、一条长凳,简单至极,也严苛至极。
广场四周,筑有高高的青石围墙,围墙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之上,流光隐隐闪烁,光芒流转间,与天空相连,形成一道巨大的透明光罩,将整个考场广场牢牢笼罩其中。这便是青州府试的核心防护禁制,由数位修真修士联手布下,坚固无比,既能隔绝外界一切干扰,又能限制考场内人员随意出入,更能抵御外界的灵力攻击,守护考场安全。
王砚书手持考引,按照上面标注的号码,在密密麻麻的号舍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不多时,他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间考棚,位置并不算好,位于考场广场的东南角落,恰好与外界阴煞老祖潜藏的那座三层茶楼遥遥相对,距离那股阴冷恐怖的金丹气息,更近了几分。
站在考棚外,便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即便有考场禁制阻隔,依旧让人心中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