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永安十年,秋。
顾想在杏花坳生下了一个男孩。
孩子很健康,哭声洪亮,小手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较劲。刘婆婆把孩子抱给她看的时候,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哭了。
这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哭得这么厉害。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苦,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世上终于有一样东西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了。
她给孩子取名叫“陈安”。
陈,是陈伯衡的姓。安,是平安的安。
她希望这个孩子平安,希望他不要像她一样,一辈子都在泥潭里挣扎。
二十一
沈砚辞在边关待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他打了三场硬仗,把北狄的骑兵赶出了大齐的边境线。永安帝龙颜大悦,加封他为镇北大将军,赐双俸,许他开府建牙。
可沈砚辞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八个月里,他留在临安城的人,始终没有找到顾想。
“侯爷,”沈七小心翼翼地汇报,“我们搜遍了临安城方圆百里,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搜过了。顾姑娘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沈砚辞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临安城周边的每一个村镇,一个一个地排除。
“栖云庵呢?”
“搜过了。静慈师太说顾姑娘没有回去过。”
“陈家呢?”
“陈家老太太在顾姑娘失踪后没几天就病死了。陈家的宅子被官府收了,现在已经空了。”
沈砚辞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小点——栖云庵后面的山区。
“这里,”他说,“搜过没有?”
沈七看了看那个位置:“那是杏花坳,一个很小的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我们的人去看过,没找到。”
“再去看一次。”
“是。”
沈七转身要走,沈砚辞又叫住了他。
“沈七。”
“在。”
“这次,我自己去。”
二十二
沈砚辞到杏花坳的时候,是永安十年十月的一个黄昏。
他没有穿官服,没有带随从,只带了沈七一个人,扮成两个路过的行商。
杏花坳很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沈砚辞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没有看到顾想的身影。
他正要失望地离开,忽然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从一个猎户的院子里传出来,清脆响亮,中气十足。
沈砚辞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院墙外面,透过篱笆的缝隙往里看——
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在喂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眉眼依旧清冷,但比从前多了一些什么东西——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东西,像冬天的炭火,不灼人,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是顾想。
沈砚辞站在院墙外面,一动不动。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战场上听到冲锋的鼓声。他的喉咙发紧,手心出汗,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找了她八个月。
八个月里,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就是她坠井的画面。他以为她死了,以为她被人害了,以为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她活着。
她好好地坐在这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在夕阳下喂奶。
沈砚辞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顾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院门口。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他穿着半旧的青衫,没有穿铠甲,没有佩刀,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行商。可他的站姿出卖了他——腰背挺得笔直,肩膀开阔,重心微微下沉,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体态。
顾想认出了他。
她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怀里的婴儿被惊动,哇哇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沈砚辞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再往前走。
“我一直在找你,”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找了八个月。”
“找我做什么?”
“你从陈家失踪了,我担心你。”
“担心我?”顾想低下头,哄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侯爷日理万机,何必为我一个寡妇操心。”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婴儿身上。
那孩子大概三四个月大,白白胖胖的,眉眼还没有长开,但能看出来底子很好。
“这孩子……”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的儿子。”顾想说,“姓陈,叫陈安。”
陈。
不是沈。
沈砚辞的心沉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
“顾想,”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知不知道,你失踪的这八个月,我每天都在找你。我派了二十个人,搜遍了临安城方圆百里。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顾想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让你失望了。”
沈砚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失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我会失望?”
“我不知道你会怎样。”顾想站起来,把孩子抱在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只知道,因为你,我失去了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陈伯衡死了,陈家散了,我被人扔进枯井里活埋。如果不是我命大,我现在已经是一堆白骨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沈砚辞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有一座火山——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滚烫的火山。
“顾想,”他站起来,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陈伯衡的死,我很难过。但你被人害、被人活埋,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顾想忽然转过身,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侯爷,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闯进陈家?你凭什么把我带走?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陈家老太太把所有的恨都撒在了我身上?你知不知道,伯衡因为那件事受了刺激,病情加重,才会那么快就死了?”
“你以为我想那样?”沈砚辞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被下了药,你知不知道?那种药不解会伤及根本,会死人!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
“那你解了药之后为什么不把我送回去?你留我在侯府过了一夜,你知不知道那一夜会发生什么?你知道陈家的人会怎么想?你知道——”
“我知道!”沈砚辞打断她,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知道所有的事!我知道我不该把你带走,我知道我不该留你过夜,我知道我不该多管闲事!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着你被人糟蹋,做不到看着你在那个火坑里煎熬,做不到——”
他忽然停了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婴儿在顾想怀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沈砚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灰烬。
“做不到看着你受苦,”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却没想到,让你受苦的人,就是我自己。”
顾想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恨他。她告诉自己她恨他。可看着他蹲在她面前,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着胡茬,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很疼。
“你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不想再见到你。”
沈砚辞站起来,在原地站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我走。”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顾想,”他没有回头,“不管你怎么恨我,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顾想没有应。
“我沈砚辞这辈子做过很多不光彩的事,趁人之危这种事,我我只对你做过。我知道无法原谅我的卑劣。,但我更不愿,你被陈家所累。那药,会死。我不愿你死……不如让你,恨着我,活下去。”
他走了。
篱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顾想站在原地,抱着孩子,一动不动。
夕阳落下去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和怀里的孩子裹在一片灰蓝色的暗影里。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侯爷,”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为什么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