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送客
饭后,江怀舟再次告辞。
沈砚辞亲自送到大门口,临别时还握了握江怀舟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江公子此番进京赶考,若有需要侯府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江怀舟感动得眼眶都红了:“侯爷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
“不必客气,”沈砚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夫人的故交,就是侯府的故交。以后常来。”
他站在门口,目送江怀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等笑容完全消失的时候,他的脸冷得像一块寒铁。
“沈七。”
“在。”
“查一下这个江怀舟。家世、师承、在临安住在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全要。”
“是。”
沈七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还有,”沈砚辞的声音凉飕飕的,“查一下他说的那个‘故人’是谁。”
“……是。”
沈七在心里为江怀舟默哀了三秒钟。
五、发作
沈砚辞回到内院的时候,顾想正在给沈念安洗手上的墨汁。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她们。
顾想抬头看了他一眼:“送走了?”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拉得比马还长,叫没怎么?”
沈砚辞沉默了一瞬,走进来,在她们对面坐下。他伸手把沈念安抱到自己膝盖上,低着头摆弄女儿的小手指,不说话。
沈念安仰着头看他:“爹爹,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都不说话,光玩我的手。”
沈砚辞:“……”
顾想忍住了笑,把帕子放下,看着他。
“说吧,到底怎么了?”
沈砚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叫你姐姐。”
“谁?”
“那个江怀舟。”
“……所以呢?”
“他叫你姐姐。”沈砚辞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叫得还挺亲热。”
顾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砚辞,”她慢慢地说,“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我没有。”沈砚辞否认得飞快,快得连三岁的沈念安都看出不对了。
“爹爹你耳朵红了。”
“没有红。光线问题。”
“红了红了!左边耳朵红了!像小猴子的屁股!”
“……念安,你今天的字写完了吗?”
沈念安吐了吐舌头,从他膝盖上滑下来,一溜烟跑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杏花树上,表情淡淡的,但抿着的嘴角出卖了他。
顾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真的在吃醋?”她的语气里有几分不可思议,“江怀舟?我小时候的邻居?”
“我没有吃醋。”沈砚辞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晨间的雾气,朦朦胧胧的,“我只是觉得……他跟你说话的时候,靠得太近了。”
“他跟我隔了一张桌子。”
“那就是桌子太小了。”
“他还叫你姐姐,”沈砚辞的声音又闷了几分,“叫得那么自然。好像你们很熟一样。”
“我们确实从小就认识。”
“从小就认识”这五个字,让沈砚辞的表情又暗了一分。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落寞。
“我知道,”他低声说,“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呢?我是后来才出现的。在栖云庵的时候,我还利用过你、欺骗过你。你恨了我很久。他不一样——他是你小时候的玩伴,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人。”
顾想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沈砚辞——”
“他还说心里有倾慕的人,”沈砚辞打断她,声音更低了一些,“说的时候看了你一眼。我看见了。”
顾想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沈砚辞没有给她机会。
他忽然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小腹上。
“顾想,”他闷闷地说,“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你说什么胡话——”
“如果你没有嫁给我,也许你会嫁给一个普通人。一个干干净净的、不会利用你、不会骗你的人。一个会在春天给你摘杏花、在夏天给你扇扇子、在秋天给你煮茶、在冬天给你暖手的人。而不是我这种——”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而不是我这种,满手是血的人。”
顾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的发顶。
他的头发很黑很密,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像一只竖起来的耳朵。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栖云庵的那个雨夜,他倒在血泊里,她帮他包扎伤口。那时候他的手也在发抖,和现在一样。
“沈砚辞,”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很轻,“你抬起头,看着我。”
沈砚辞没有动。
“抬头。”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委屈,有不甘,有小心翼翼,有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顾想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你这个傻子,”她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我要是后悔,早就后悔了。三年前嫁你的时候就后悔了。何必要等到现在?”
“那你还想他吗?”
“想谁?”
“江怀舟。”
“我从来就没想过他。他是小时候的邻居,十多年没见了,今天才见第一面。我心里装着谁,你不知道?”
“我知道,”沈砚辞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我还是会怕。”
“你怕什么?”
“怕你觉得他比我好。他干净、斯文、会读书、会说话,不像我——粗人一个,只会打仗杀人。”
顾想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沈砚辞的眉头皱起来,“我说正经的。”
“我笑你堂堂定远侯,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在家里跟一个书生吃醋。”
“我没有吃醋。”
“你耳朵又红了。”
“……光线问题。”
顾想没有再跟他争。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沈砚辞,”她说,“我心里只有你。从杏花坳开始,就只有你。江怀舟也好,李怀舟也好,张怀舟也好——谁都比不上你。听明白了没有?”
沈砚辞看着她,眼里的雾气慢慢散了,露出底下黑亮的、灼热的眸光。
“没听明白,”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心里只有你。”
“再说一遍。”
“沈砚辞!”
“再说一遍嘛。”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黏糊糊的,像化了的糖,拉着丝,怎么都扯不断。他的手从她腰上收紧了,把她拉得更近了一些,脸又埋了回去。
“再说一遍好不好?”他闷在她怀里,声音含含糊糊的,“就一遍。”
顾想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又气又笑。
“你够了啊——”
“不够。”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哪里有半分落寞的样子,“你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今天好不容易说了,要多说几遍。”
顾想这才反应过来——
她上当了。
这个人从进门开始就在演。装委屈、装落寞、装可怜,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被青梅竹马威胁到的、没有安全感的、可怜巴巴的小丈夫——全都是演的。
“沈砚辞!”她推了他一把,“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他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是真的怕你觉得他比我好。我是真的会吃醋。我是真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个狡黠的、狐狸一样的笑容。
“我是真的很想听你说那句话。”
“你——”
“再说一遍嘛。”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十指交握,拇指在她手背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娘子,你就再说一遍。说完我就乖了。”
顾想被他那句“娘子”叫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成亲三年,他叫她“顾想”,叫她“夫人”,叫她“孩子他娘”,偶尔喝醉了叫“想儿”——但从来没有叫过“娘子”。
因为他觉得“娘子”这个称呼太肉麻了。
现在他为了听她说一句话,连肉麻都不顾了。
顾想的耳朵尖红了。
“你……你先松手。”
“不松。你说了我才松。”
“沈砚辞!”
“嗯,我在。”他笑盈盈地看着她,手指收紧了一些,“你说。”
顾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我心里只有你。”
“没听清。”
“你明明听清了!”
“风太大,没听清。”他一本正经地说。
窗户关着的,哪来的风?
顾想瞪着他,他回以一个无辜的、乖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我心里只有你。”她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行了吧?”
“不行。”沈砚辞摇了摇头,“你说的语气不对。听起来像在念账本。要说那种……那种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的。”
“沈砚辞你不要得寸进尺——”
“娘子,”他忽然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弦音,“你就好好说一次。说完了,今晚我帮你按脚。你昨天不是说腿酸吗?”
顾想的耳朵红透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腿酸?”
“昨晚你翻身的时候哼了两声,我就知道了。”
顾想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这个人,连她翻身的动静都记得。
“我心里只有你,”她说,声音轻得像风,语气却认真极了,“从杏花坳开始,就只有你。”
沈砚辞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夜空中突然点燃的烟火。
“再说一遍。”
“沈砚辞!”
“最后一遍。”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诚恳得不像话,“真的是最后一遍。说完我就去给你打洗脚水。”
顾想咬了咬嘴唇,红着脸,一字一字地说:
“我心里只有你。从杏花坳开始,就只有你。这辈子都只有你。行了吧?”
沈砚辞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他松开她的腰,站起来,在她额头上响响地亲了一口。
“够了,”他说,“我去打洗脚水。”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随便。”
“那我给你做杏花糕。”
“杏花都快谢了,哪来的杏花?”
“我腌了一些。存在罐子里,留着给你慢慢吃。”
顾想看着他雀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