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女儿
傍晚时分,沈岁安醒了。
四个月大的孩子,正是最好玩的时候。不哭不闹,见人就笑,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好奇。
沈砚辞把她抱在怀里,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岁安的小手攥着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松开。
“她力气真大,”沈砚辞说,“以后肯定是个练武的料。”
“女孩子练什么武?”顾想走过来,把一条小毯子搭在岁安身上,“别着凉了。”
“女孩子怎么不能练武?”沈砚辞挑了挑眉,“我沈砚辞的女儿,想练武就练武,想读书就读书,想上天我就给她搭梯子。”
顾想白了他一眼:“你就惯吧。”
“我乐意。”
岁安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小手挥舞着,抓住了他的一缕头发,使劲一拽。
“嘶——”沈砚辞龇牙咧嘴,“这小东西,跟你姐一个德性。”
顾想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想把岁安的手指掰开,沈砚辞摇了摇头:“别掰,让她拽。又不疼。”
“你都龇牙了还说不疼?”
“真不疼。”他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岁安的额头,“是不是啊,岁安?爹爹不疼。”
岁安咯咯地笑了,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顾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三年前她嫁进侯府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是高攀。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嫁给了大齐最年轻的定远侯——不是高攀是什么?
可沈砚辞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愿不愿意。
她愿意的时候,他在洞房里哭了。
顾想从来没见一个男人哭成那样——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她问他哭什么,他说:“我等了五年。从栖云庵到杏花坳,从杏花坳到临安城,我走了五年,终于走到你身边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
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男人,在她面前,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沈砚辞,”她当时说,“以后不许再哭了。”
“好,”他笑着擦眼泪,“不哭了。以后只笑。”
从那以后,他在她面前确实只笑。
但她知道,他在外面从来不笑。
沈七跟她说过,侯爷在朝堂上是个“活阎王”,面无表情,眼神能冻死人。那些弹劾他的大臣,被他一个一个收拾得服服帖帖,连永安帝有时候都怕他三分。
顾想听完,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认识的沈砚辞,是一个会在厨房里揉面团、会在院子里刻木马、会被三岁女儿的画逗得哈哈大笑、会被四个月大的女儿拽头发还说不疼的人。
这两个沈砚辞,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想什么呢?”沈砚辞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在想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意思?”
“沈七说你在朝堂上很凶。”
沈砚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在外面,”他说,“在你面前,我就是个普通人。一个喜欢你的普通人。”
顾想的脸又红了。
“油嘴滑舌。”
“真心实意。”
岁安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了眼睛。沈砚辞低头看着她,目光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她睡着了,”他轻声说,“像你。睡觉的时候皱着眉。”
“我才没有。”
“有。你每次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微微蹙着的。我帮你揉过很多次,揉开了,过一会儿又蹙上了。”
顾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想什么。”
“骗人。你一定在想什么不开心的事。”
顾想沉默了一瞬。
“我在想,”她低声说,“如果当初在栖云庵,我没有帮你传递那些密信,没有救你——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砚辞想了想。
“你还是陈家的童养媳,在陈家受苦。我还是那个被软禁在庵里的罪臣之子。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
“那你会怎么样?”
“也许会死在三皇子的暗杀下。也许会被圣上赦免,回到朝堂,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权臣。然后孤独终老。”
顾想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她,笑了,“现在我有你,有安儿、念安、岁安。有杏花糕,有木马,有画得像狗的马。有一个人会在早上给我留一碗粥,会在夜里给我盖被子,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我在’。”
顾想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又哭,”沈砚辞腾出一只手,给她擦眼泪,“不是说好了不哭的吗?”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是风迷了眼。”
“没风。”
“那就是杏花迷了眼。”
沈砚辞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好好,是杏花迷了眼。”
他抱着岁安,牵着顾想,走回了屋里。
身后,杏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粉白。
尾声·夜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沈砚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密信。信上的墨迹还没干,是刚从京城送来的。
他看完了信,冷笑了一声。
兵部侍郎李恪果然不安分。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暗地里勾结北狄的残余势力,试图在边关搞事。
“不知死活。”他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侯爷。”沈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沈七推门而入,低声道:“李恪那边,要不要……”
“不急。”沈砚辞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让他再蹦跶几天。把证据收集全了,一网打尽。”
“是。”
“还有,”沈砚辞顿了一下,“明天早上让厨房准备一些红枣。夫人最近气色不好,红枣补血。”
“……是。”
沈七转身要走,沈砚辞又叫住了他。
“沈七。”
“在。”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夫人。”
“属下明白。”
沈七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砚辞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杏花树上,银白一片。
他想起顾想白天问他的话——“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
在外面,他是定远侯,是镇北大将军,是朝堂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权臣。他的手伸得很长,网撒得很广,连永安帝都要忌他三分。
可在她面前,他什么都不想当。
不想当侯爷,不想当将军,不想当权臣。
只想当沈砚辞。
一个会揉面团的沈砚辞,一个会刻木马的沈砚辞,一个会被女儿拽头发的沈砚辞,一个会在深夜里握着她的手说“我在”的沈砚辞。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回卧房。
顾想已经睡着了,侧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他的一件旧衣裳——她有个习惯,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就攥着他的衣裳睡觉。
沈砚辞轻轻把衣裳从她手里抽出来,换上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攥住了他的手指。
眉头微微蹙着,像平时一样。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
“别皱眉了,”他低声说,“我在呢。”
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沈砚辞看着她睡着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像杏花瓣落在水面上。
“晚安,顾想。”
他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银白一片,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杏花树下,一壶茶,一碟糕,三个孩子,一个家。
他在外面翻云覆雨,只为保她一世安宁。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
他爱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