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砚辞始终守在杏花坳外面。
他没有再去打扰顾想,只是每天让沈七送一些东西过去——米面、布匹、孩子的玩具。有时候是他在山上打的野兔和山鸡,收拾干净了送过去。
顾想一开始不要,后来刘婆婆劝她:“人家一片心意,你不要也是浪费了。你看这孩子,白白胖胖的,多招人疼。总不能让孩子跟着你喝稀粥吧。”
顾想沉默了,没有再拒绝。
但她始终没有见沈砚辞。
沈砚辞也不急。他白天在破庙里处理军务——北狄虽然暂时退了,但边关的局势依然紧张,永安帝三天两头下旨催他回朝。他把所有的奏折都搬到破庙里来批,沈七每天往返于临安城和杏花坳之间,累得够呛。
“侯爷,”沈七有一次终于忍不住抱怨,“您就不能回府里处理公务吗?这破庙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有桌子。”沈砚辞指了指面前的一块大石头,“这块就很平。”
沈七:“……”
他认命地继续跑腿。
有时候,沈砚辞会在傍晚的时候走到杏花坳附近,远远地看着刘婆婆家的院子。他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刘婆婆的笑声,偶尔还能听见顾想的声音——她在哄孩子,唱着一首很老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虾孙入网网……”
她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沈砚辞站在远处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起在栖云庵的时候,她从来不笑,也从来不唱歌。她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只知道干活、干活、干活。
现在她笑了。
虽然那笑容不是对他的,但他还是觉得很开心。
二十六
转机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山洪暴发,杏花坳村口的小桥被冲断了。刘婆婆家的院墙也被冲塌了一角,雨水灌进了屋里。
顾想抱着孩子,站在没过脚踝的水里,手足无措。
沈砚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浑身湿透,冲进院子里,一把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
“跟我走。”
“你——你怎么在这里?”
“别废话,快走!”
他拉着她往山上跑,跑到了一处山洞里。那是他这些天在山上发现的一个天然洞穴,不大,但干燥避风,里面还铺了一些干草。
他把孩子递给顾想,转身出去,过了片刻抱了一捆干柴回来,用火折子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山洞,顾想看见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衣摆往下淌。他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拧干,搭在石头上烤,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被水浸透了,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
顾想移开了视线。
“你……你怎么会在村子里?”她问。
“我一直在。”
“一直在?”
“我说过,我不会走。”
顾想沉默了。
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着,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侯爷,”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砚辞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因为我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沈砚辞沉默了一会儿。
“不图什么,”他说,“就是想对你好。”
顾想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的五官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刻——剑眉深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可他的眼神很柔,柔得像一汪水,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图谋,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温柔。
顾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你回去吧,”她说,“雨停了就回去。你是定远侯,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
“你跟我一起回去。”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你是高高在上的侯爷,我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因为你骗过我、利用过我,我没办法相信你。因为——”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很害怕。”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蚊子哼,“我害怕如果我接受了你,有一天你会像所有人一样离开我。我害怕我对你动了心,然后你发现我不值得。我害怕——”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沈砚辞挪过来,坐在她旁边。
他没有碰她,只是坐在她身边,肩膀挨着肩膀。
“顾想,”他轻声说,“我不会离开你。”
“你保证?”
“我保证。”
“你要是骗我呢?”
“那你拿刀捅我。”
顾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叮的一声,就没了。但沈砚辞听见了。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二十七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里,沈砚辞和顾想困在山洞里,哪儿也去不了。
孩子倒是乖巧,吃了睡睡了吃,不哭不闹。沈砚辞看着那张小脸,忽然说:“他长得像你。”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
“猜的。”他笑了笑,“眉眼像你,清秀。嘴巴像……”
他顿住了。
顾想看了他一眼:“像谁?”
“像……”沈砚辞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顾想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嘴巴像他。
因为孩子的嘴巴确实像沈砚辞。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个孩子是他的。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不确定,也不想去确定。孩子姓陈,是陈家的后人。不管父亲是谁,这一点不会变。
第三天,雨停了。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沈砚辞的脸上。他靠在石壁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孩子的一只小袜子——昨晚孩子踢掉了袜子,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就那样睡着了。
顾想看着他睡着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的额头很烫。
“沈砚辞?”她推了推他,“沈砚辞!”
他没有醒。
她摸了摸他的脸——滚烫的。她这才发现,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他在发烧。
一定是那天淋了雨,又穿着湿衣裳在山洞里待了三天,受了风寒。
顾想急得团团转。山洞里没有药,没有热水,只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她把自己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把火重新烧旺,然后抱着孩子跑下山去找刘婆婆。
刘婆婆找了村里的赤脚大夫,熬了一碗姜汤。顾想端着姜汤回到山洞里,把沈砚辞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喝。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顾想凑近去听,听见他在说:
“别走……别走……求你了……”
顾想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他的脸上。
“我不走,”她说,“我在这里。”
沈砚辞烧了三天三夜,顾想守了三天三夜。
她给他喂药、擦身、换额头上的湿布巾,一刻都不敢合眼。刘婆婆帮她照看孩子,让她专心照顾病人。
第三天夜里,沈砚辞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顾想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湿布巾。她的脸色很憔悴,眼底有青黑的痕迹,嘴唇干裂起皮——和他生病的样子差不多。
沈砚辞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顾想被惊醒了,抬起头看见他醒了,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守了我多久?”
“三天。”
沈砚辞沉默了一瞬。
“你不恨我了?”他问。
顾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恨,”她最终说,“但恨和救你是两回事。你病了,我不能看着你死。”
又是大义。
沈砚辞苦笑了一下。
“顾想,”他忽然说,“如果我不是定远侯,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还会救我吗?”
顾想抬起头,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和她在栖云庵井边打水时看见的倒影一模一样。
“会。”她说。
沈砚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顾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是因为你是定远侯,不是因为边关需要你,只是因为你……你是沈砚辞。”
沈砚辞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