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齐永安八年,秋。
栖云庵的钟声在薄雾里响了三声,沉闷得像谁在叹气。
顾想蹲在井边打水,麻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小臂。井水映着她的脸——眉目清冷,像深秋的月亮,好看是好看的,却总带着一种不合年纪的寡淡。
十四岁的少女,眼睛里没有光。
她在陈家做了七年童养媳,从七岁到十四岁,挨过的打比吃过的好饭还多。陈家老太太说她命硬,克得自己儿子陈伯衡三天两头吐血卧病,终于在秋天的一个早晨,让人把她送上了山。
“在庵里好好待着,替你男人积福。等伯衡身子好了,再接你回来。”
顾想没有哭。她把包袱里那件唯一的干净衣裳叠了又叠,跟着陈家的老仆上了山。
栖云庵不大,藏在层层叠叠的松柏之间,远远望去只露出一角灰瓦屋檐和半棵探出院墙的老银杏。庵里住着静慈师太和两个年迈的尼姑,香客稀少,是临安城里富贵人家送“命硬”女眷清修的惯常去处。
静慈师太打量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后院水缸空了。”
顾想放下包袱,拎起木桶就去打水。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上山的三天前,有一个人先她一步到了栖云庵。
那个人叫沈砚辞。
沈砚辞站在后院那棵老银杏树下,看一个瘦得像纸片的姑娘来来回回地打水,一桶、两桶、三桶……那水缸大得能装下一个人,她提着满桶的水从井边走到缸前,走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停下来歇一口气。
她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的。可她实在太瘦了,手腕细得像随时会折断,每一次弯腰提桶,脊背上的骨头都隔着衣裳凸出来,一节一节的,像被人按下去的琴键。
沈砚辞看了很久。
他身后站着沈七,低声道:“侯爷,该回去了。被人看见——”
“她是谁?”沈砚辞没动。
“陈家的童养媳,叫顾想。说是送来替她小丈夫积福的。”
“顾想。”沈砚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十八岁的沈砚辞长得极好。身量高挑,肩宽背直,穿着半旧的玄色长袍,却掩不住一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锐之气。他的五官是典型的武将胚子——剑眉深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唯独一双眼睛生得过分好看,漆黑深邃,像深冬的夜空,冷的时候能冻死人,可一旦认真看什么,又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此刻这双眼睛正认真地看那个打水的姑娘。
“侯爷。”沈七又催了一声。
沈砚辞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像是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弯一下腰。可沈七跟了他六年,看得出他走路的节奏乱了一拍——只乱了那一拍,就恢复了正常。
沈七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自家侯爷了。沈砚辞这个人,十四岁上战场,十五岁亲手砍下北狄将领的头颅,十七岁接掌十万边军,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他冷静、缜密、心狠手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天生的权谋者。
可这样的人,一旦动了心,就是万劫不复。
二
沈砚辞到栖云庵,是被永安帝一道密旨“请”来的。
对外说是定远侯府的小侯爷在北疆杀人太多,送到佛门净地修身养性。真正的缘由,朝中稍有耳目的人都心知肚明——沈家要倒了。
老定远侯沈崇战死沙场不过半年,弹劾的奏折就堆满了御案。通敌、贪饷、拥兵自重,罪名一条比一条重。沈砚辞十七岁接掌边军,仗打得好,人却太年轻,朝中根基全无,京城的暗流一涌上来,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永安帝还算念旧,没要他的命,只夺了他的兵权,将他“请”到栖云庵思过。
说是思过,其实是软禁。
沈砚辞到栖云庵的第一天,站在院中那棵老银杏树下,看着满树金黄的叶子被风吹落,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边只跟了一个沈七,暗地里还留了十二个暗卫,分散在山林之中。
“侯爷,查清楚了。”沈七压低声音,“参我们的人里,牵头的是兵部侍郎周鹤年。他背后站着的是三皇子,三皇子府上最近频繁出入一个人——”
“谁?”
“陈家的陈老太爷。陈家在临安城经营了三代,门生遍布六部,手里捏着不少东西。周鹤年弹劾我们的那些证据,多半是从陈家流出去的。”
沈砚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陈家,”他慢慢地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品一盏苦茶,“有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这双手杀过北狄的将领,破过敌军的阵型,却从没有碰过临安城里那些阴私的暗算。
“既然他们要玩,”沈砚辞把手收进袖中,“我就陪他们玩。”
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布了一张网。
两个月里,他表面上在庵中抄经念佛、修身养性,一副认命的样子。暗地里,十二个暗卫被他分派出去,有的潜入京城打探消息,有的盯住了陈家的一举一动,有的混进了三皇子府中做眼线。
他需要一个契机,让暗处的敌人自己跳出来。
而那个契机,在一个深秋的傍晚,自己送上了门。
三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栖云庵建在半山腰,雨水从山上冲下来,在后院积了半尺深的泥浆。顾想冒雨去后院收晾好的衣裳,一脚踩滑,整个人摔进了泥水里。
她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混着泥水看不出颜色。她咬着牙把衣裳捡起来,一件一件重新抖干净,抱在怀里往回走。
路过东厢房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她顿了顿脚步。
东厢房里住着那个新来的香客,姓沈,据说是从北疆回来的,杀孽太重,来庵里清修。顾想见过他几次,远远地——一个很高大的男人,穿玄色衣裳,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还没入鞘的刀。
她没见过他的正脸,只记得他走路的姿态,像是在战场上一样,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此刻那把“刀”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闷响之后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得不太正常。顾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叩了叩门。
没有人应。
她推了一下门,门没关,吱呀一声开了。
沈砚辞靠在窗边的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右手攥着一只碎了的茶碗,碎片扎进掌心,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的左手捂着腰侧,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浸透了玄色的衣袍。
顾想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旧伤崩裂。
她在陈家见过陈伯衡犯病,见过下人打架受伤,对这种伤口不算陌生。她放下怀里的衣裳,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拿起他的左手看了看。
“你里面缝的线开了,”她平静地说,声音不大,却意外的稳,“要重新包扎。”
沈砚辞低着头看她。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脸上还有泥点子,狼狈得不像话。可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里面没有惊慌、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太多关切——只是一种很平静的、近乎本能的沉着。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不怕血?”
“怕。”顾想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下一条干净的布巾,“但怕也没用。”
她转身出去,过了片刻端了一盆热水回来,又翻出了庵里常备的金创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很轻,动作却很利落,像是早就习惯了照顾病人。
沈砚辞任由她摆弄。她解开他腰间的绷带时,他的肌肉绷紧了,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却一声不吭。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她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沈砚辞看着她的发顶,忽然问:“你叫什么?”
“顾想。”
“哪个想?”
“想念的想。”
“谁给你取的名?”
“不知道。”她的声音淡淡的,“可能是想让我被人想念吧。可惜没如愿。”
沈砚辞没再说话。
她帮他重新上了药、缠好绷带,又把他掌心的碎瓷片挑出来,一一包扎好。做完这些,她把沾了血的布巾收进盆里,端着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这伤,是刀伤。”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辞抬眼看她。
“我不会说出去的。”顾想抱着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杀过人,也被人杀过。但这些跟我没关系。”
她走了。
沈砚辞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手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
她的手很巧,绷带缠得不松不紧,边角掖得服服帖帖。这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手艺——她一定照顾过很多人,或者说,她一定被很多人需要过。
可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可能是想让我被人想念吧。可惜没如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沈砚辞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很轻,像琴弦上落了一片叶子。